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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夜话(第3页)

“臣不说谎。”

“那孤问你,”萧昭翊凑近半步,酒气混着梅香,喷在沈砚耳廓上,“你觉得孤……孤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侧首,目光与萧昭翊相接。

太子眼底有血丝,是熬了三更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今早忘了刮的。嘴角还翘着,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在炭炉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春日里刚化的雪。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殿下是日月。”

萧昭翊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你又说这个,”他嘟囔着,将酒杯往石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孤上次问你,孤是日还是月,你说孤想做日便是日,想做月便是月。你……你是不是在哄孤?”

“臣从不哄人。”

“那孤现在想做日,”萧昭翊转回头,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亮得晃人,“日头最烈,照得满朝堂都睁不开眼。你……你就做那日头旁边的云,陪着孤,好不好?”

沈砚垂眸,看着石桌上那只空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臣不做云,”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臣做石凳。殿下累了,可以坐。”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比先前更沉。他伸手,将沈砚的肩膀搂得更紧,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兽。

“石凳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酒气喷在沈砚颈侧,“石凳不会跑。云会散,石凳……石凳永远在那儿。”

陆昭在旁边看着两人,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嘴里的酱肘子不香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骨头,又看看太子搭在沈砚肩上的那只手,忽然打了个酒嗝,声音响亮得像一声闷雷。

“殿下……”他晃了晃脑袋,飞鱼服的领口被他扯得歪向一边,“臣……臣怎么觉得,臣有点多余……”

“你才知道?”萧昭翊头也不回,将一块花生米往后一扔,精准地砸在陆昭额头上,“吃你的肘子,少说话。”

陆昭揉了揉额头,将花生米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趴在石桌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声音闷闷的:“殿下……淮清……我想我娘了……”

萧昭翊的笑声敛了。

他松开搭在沈砚肩上的手臂,起身,走到陆昭身侧,伸手,在陆昭后背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娘在定远侯府好着呢。上月孤还让人送了补品过去。”

“臣知道……”陆昭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水汽,像蒙了一层雾,“臣就是……就是想她……”

他说着,忽然从石凳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亭外走去,靴底在雪地里踩出歪斜的脚印。他走到一株梅树前,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树干,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声音凄厉得像诏狱里的犯人:“娘——!儿臣想您——!”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他肩头微颤。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陆昭!你抱着树喊娘!你娘是树精吗?!”

沈砚起身,大步走过去,玄狐大氅的袍角在雪地里扫出一道浅痕。他走到陆昭身后,伸手,攥住他飞鱼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将他往后拽。

“松手。”

“不松!”陆昭抱着树干,十指抠进树皮缝里,指节泛白,“这是我娘!我娘不让我走!”

“这是梅树,”沈砚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你娘在定远侯府,不在东宫。”

“我娘变成树了……”陆昭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砚,桃花眼在月色下泛着水光,“淮清……你别拽我……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砚深吸一口气,指节在陆昭后领上收紧,随即猛地一用力。陆昭被拽得踉跄后退,十指从树皮缝里脱出来,带下几块碎皮。他整个人往后倒,被沈砚伸手托住后背,像托一只醉猫。

“站好。”

陆昭站不稳,东倒西歪,飞鱼服的袍角在雪地里扫来扫去。他伸手,想去抓沈砚的袖子,被沈砚侧身避开。他又去抓,又避开。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沈砚,咧嘴一笑,露出沾着酱肘子渣的牙:“淮清……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沈砚垂眸,看着坐在雪地里的陆昭,声音清冷,“从北镇抚司到东宫,共三道宫墙,你翻了两道。我明日要替你写述职折子,说你‘夜闯东宫,行为无状’。”

“别写……”陆昭抱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犬,“我错了……我自己走回去……”

他说着,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回雪地里。飞鱼服的后背沾了满背的雪,像谁给他披了一件白氅。

萧昭翊从亭中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空酒壶,在指间转了转,随即走到陆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未散:“陆指挥使,你这酒量,比孤还差。孤批折子批到三更,还能喝四杯。你三杯就倒,还抱着树喊娘。明日早朝,孤把你这模样画下来,贴到北镇抚司门口。”

“殿下……”陆昭哀嚎一声,将脸埋进膝盖里,“臣没脸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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