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来就没脸,”萧昭翊将酒壶往雪地里一插,壶嘴戳进雪堆,像插一面小白旗。他侧首,对亭外候着的两个太监招了招手,“来,把陆指挥使抬回去。塞到马车里,别让他吹风。明日他还要上朝,若顶着一身酒气,孤罚他俸禄。”
两个太监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陆昭的胳膊,像架一只麻袋。陆昭被拖起来,飞鱼服的袍角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他一边被拖走一边回头喊:“殿下!淮清!臣明日……明日请你们吃酱肘子!醉仙楼的!臣请客!”
“你请客,孤付钱,”萧昭翊摆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快走,别嚎了。”
陆昭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终于断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风吹过梅枝的呜咽。
萧昭翊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
四更天了,月亮却还很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悬在宫墙的飞檐上方。雪光映着月色,将花园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连那几株红梅都像是用墨笔勾了银边。
“淮清,”萧昭翊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说……将来我们老了,会不会还这样喝酒?”
沈砚站在他身侧,玄狐大氅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谁撒了一把盐。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只要殿下不嫌臣烦。”
“孤嫌谁也不会嫌你,”萧昭翊侧首,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月色,像两潭深水,“你是孤的少傅,是孤的……”
他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词,最终只是拂了拂大氅上的雪,走到亭前的台阶上,顺势坐下。石阶冰凉,他缩了缩脖子,随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这儿。陪孤看月亮。”
沈砚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玄色大氅与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石阶的寒气透过衣料渗上来,沈砚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挪开。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雪要停了。”
萧昭翊仰头,看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侧过身,手臂越过那拳之隔,虚虚揽住沈砚的肩,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他跑了。沈砚身形微顿,却并未避开,只任由他揽着,玄狐大氅的皮毛蹭过太子织金常服的袖口,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淮清,”萧昭翊的声音贴着沈砚的耳廓响起,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等开春了,陪孤去一趟北境。”
沈砚侧眸看他:“殿下要去巡边?”
“不去巡边,”萧昭翊摇头,下颌蹭过沈砚的肩头,“去祭拜那些因河堤溃口淹死的百姓。孟拓山虽已伏法,但那些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臣会备好祭礼。”
“不是朝廷那种祭礼,”萧昭翊收紧了手臂,将人揽得更实了些,声音低下去,“就你我,带一壶酒,几样点心,像今日这样。他们……也是爹娘的孩子。”
沈砚垂眸,看着石阶缝隙里被雪压着的几株枯草,良久,低声道:“好。”
风似乎小了些,梅枝不再簌簌作响。萧昭翊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沈砚的肩窝,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沈砚僵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将大氅的领口又拢紧了些,替他挡着从亭角灌进来的风。
远处传来五更的鼓声,沉闷悠长,像是从地底滚过。
“该回了,”沈砚轻声道。
萧昭翊却不动,反而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再坐一会儿。孤冷。”
沈砚未再言语,只静静坐着。玄狐大氅的皮毛将两人裹在一处,像一团融不开的墨。雪光映着月色,将两人身影投在石阶上,挨得极近,仿佛本就是一体。
良久,沈砚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臣的大氅,要压坏了。”
萧昭翊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臂,却并未起身。他抬手,指尖拂去沈砚肩头积着的薄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坏了便坏了,”他站起身,顺手将沈砚也拉了起来,指尖在他腕骨上停留一瞬,随即松开,“孤赔你十件。要玄狐的,比这件更暖。”
沈砚看着他,太子眼底的醉意已散了大半,只余一点微红,在晨光将至的天色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臣不要十件,”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袖口,声音平静,“臣只要这一件。”
萧昭翊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雪光里舒展,像破冰的春水。他伸手,替沈砚将大氅的系带重新系好,指节不经意擦过对方的颈侧,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好,”他收回手,率先朝亭外走去,靴底踏碎了石阶上的积雪,“那就只这一件。穿一辈子。”
话音散在风里,混着梅香,再也辨不分明。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走在前的背影,玄色织金常服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抬手,指尖触了触颈侧那片被擦过的皮肤,微凉,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了进去。
他迈步,跟上。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消失在花园尽头的宫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