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听着。”皇帝又啃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案几上。
是一方端砚。青黑色的砚石,纹理细腻,砚额上雕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刀工极精湛。萧昭翊睁开一只眼,看到那方砚台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眼熟吧?”皇帝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小子上次偷朕的东西朕可都记着呢”的得意,“上回你从朕书房顺走的那方端砚,朕找到了。”
萧昭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虚弱病患的模样,把半张脸缩回被子里,闷闷地说:“儿臣不知道父皇在说什么。”
“不知道?”皇帝挑起眉毛,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方松烟墨,墨身上刻着御用的金龙纹,“那这个呢?这方松烟墨,朕在你这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朕就说怎么少了一块,原来跑到你这里来了。”
萧昭翊闭着眼睛,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还有朕的那把龙泉窑的茶壶、那副金丝缠枝的马鞍、那件紫貂皮的披风——”皇帝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五件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皇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皇上,”皇后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您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抄家的?”
皇帝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回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差不多得了。
皇帝讪讪地收回手,把猪蹄骨头往食盒里一丢,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朕就是顺嘴一提。东西嘛,太子用跟朕用有什么区别?朕的就是他的。”
“那父皇方才还一件一件地数。”萧昭翊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朕数数怎么了?”皇帝的嗓门又拔高了,“朕数数是为了让你知道朕有多大方!你拿了朕这么多东西,朕计较了吗?朕一件都没计较!”
“父皇现在就在计较。”
“朕没有!”
“父皇连那方松烟墨都翻出来了,还说没计较。”
“那是因为朕用的时候找不着了!”皇帝拍了一下大腿,“你说你拿砚台就算了,你连墨都拿,朕批折子用什么?用锅底灰吗?”
皇后在旁边默默喝了口茶,目光越过皇帝,落在沈砚身上。沈砚站在榻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皇后和他对视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这两个人没救了”的无奈。
萧昭宁站在皇后身后,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一直在观察。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砚身上——沈砚站在榻尾,官服未换,袖口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值了一夜没回去。她看着沈砚的侧脸,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颚的线条更锋利了。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榻上——大哥躺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
她看了三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昭翊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带着病人特有的敏感和暴躁:“你笑什么?”
“笑大哥你现在的样子啊,”萧昭宁从皇后身后绕出来,走到榻前,歪着头打量他,鹅黄色的裙摆一晃一晃的,“平时在朝堂上那么威风,现在躺在这里,跟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似的。”
“萧昭宁,”萧昭翊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凶,“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气孤的?”
“探病啊,”萧昭宁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从皇帝手里拿回那只锦盒,往案几上一放,盖子掀开,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每一样都小巧精致,砚台上还刻了一枝兰花,“这是给大哥的。”
萧昭翊瞥了一眼那套文房四宝,目光在砚台的兰花上停了停,忽然觉得那刻痕有点眼熟。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凉凉的:“这兰花是你刻的?”
“对啊!”萧昭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怪不得歪歪扭扭的。”
“大哥!”萧昭宁跺了跺脚,转头去找沈砚,“沈大人,你评评理!我亲手刻的砚台送给他,他还嫌歪扭!”
沈砚微微侧身,朝她颔首,语气疏淡有礼:“公主一片心意,殿下收下便是。”
萧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借着这个话头往沈砚身边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比方才跟太子说话时甜了不止一个度:“沈大人,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眼圈都青了。我上次给你的安神香你用了吗?”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但退开的距离刚好让两人之间恢复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他垂着眼,没有看萧昭宁的眼睛,语气客气而疏淡:“多谢公主关心。臣在值夜时不点香。”
“那你就带回府里用嘛。”萧昭宁又往前凑了半步。
“公主,”榻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语气阴沉沉的,“你是来探孤的病,还是来骚扰孤的少傅的?”
萧昭宁回头看了太子一眼,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笑眯眯的:“当然是探病啊。不过沈大人也在嘛,顺道问候一下不行吗?大哥你别那么小气。”
“孤小气?”萧昭翊气得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又闷又重,整个人在被子底下抖了好几下。沈砚皱眉,绕过萧昭宁走到榻边,伸手按住太子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轻轻往下顺气。他的动作沉稳有力,萧昭翊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萧昭宁,像是要用目光把她钉在墙上。
萧昭宁站在一旁,看着沈砚替太子顺气的动作,歪了歪头。她注意到沈砚的手贴在太子胸口的时候,太子没有躲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又注意到沈砚低下头看太子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那表情不是臣子对主上的恭敬,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三十来幅画像。她画了三十来幅沈砚的画像,被大哥全数没收了。后来她改画大哥和沈砚一起看风景的,又被没收了。她当时只觉得大哥小气——她画沈砚怎么了?沈砚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可是后来她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大哥这个人,对什么东西都不算太计较,朝堂上那些官员参他,他有时候都懒得理。但每次她靠近沈砚,大哥的反应都格外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