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不是那种很清晰的“猜到”,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看不清轮廓,但能感觉到那边的影子不太寻常。
她没有说破。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往下想。有些事情,不说破比说破有意思多了。而且——她看着榻上那个气得脸都红了的大哥,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看大哥吃瘪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大哥,”萧昭宁往榻边又凑近了些,弯下腰,凑近了看太子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端详一幅画,“你别动,你这个样子特别有看头。”
“什么看头?”萧昭翊警惕地看着她。
“就是……”萧昭宁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就是那种,平时威风凛凛、谁都不敢惹的太子殿下,现在躺在被子里,头发也散了,脸也红了,嘴唇也白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赶不走——哎呀,特别有反差,特别好看。我要把你这个样子画下来。”
萧昭翊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萧昭宁笑嘻嘻地退开一步,转身就要去拿纸笔,“反正大哥你现在起不来,你拦不住我。等你好了,我都画完了。到时候把你挂在东宫正殿里,让满朝文武都来看。”
“萧昭宁!”萧昭翊气得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着,那只手便无力地垂在榻沿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你敢画孤,孤就把你那些画全烧了!”
“你早就没收了,还烧什么呀,”萧昭宁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再说了,大哥你没收了我三十来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画了三个月,每天躲在小书房里画,一笔一笔的,你倒好,一句话就全拿走了。”
“你画孤的少傅画了三个月,孤没收怎么了?”萧昭翊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气势不输,“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画一个外臣画了三十来幅,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又没画什么见不得人的!”萧昭宁理直气壮地叉腰,“我画的都是正经画!沈大人在御书房批折子、沈大人在花园里喝茶、沈大人在马场骑马——哎沈大人你骑马的样子真好看,改天你再骑一次让我画呗。”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兄妹,没有接话。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尖有一抹极淡的红。
皇帝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开口了。他把第三只猪蹄的骨头往食盒里一丢,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太子。
“太子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悠闲,“你要不要吃一口?”
萧昭翊的目光又落在那盘酱猪蹄上。酱色油亮,皮肉晶莹,肉香混着酱香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明明白白地滚动了一下。但沈砚就在旁边,他不用看也知道沈砚正在用那种“殿下你敢吃一口臣就敢让你再喝三碗药”的眼神看着他。他咬了咬牙,把脸扭到另一边,闷闷地说:“不吃。”
“真不吃?”皇帝又拿起一只猪蹄,故意放慢了动作,在太子面前晃了一圈,让那股酱香充分散发开来,然后才送到自己嘴边,张嘴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嗯——这只比方才那只还入味。皮糯,肉烂,筋都炖化了。你闻闻这香味,八角、桂皮、冰糖,还加了一点点花椒,不麻,就是提个味——”
“父皇!”萧昭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病人特有的委屈和暴躁,“您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折磨儿臣的?”
“探病啊,”皇帝理直气壮,嚼着猪蹄含含糊糊地说,“朕这不是看你病得没胃口,专门来给你开开胃吗?你看你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刚才还跟昭宁斗嘴斗得中气十足的,朕看你这病好了一半了。”
萧昭翊沉默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不知道是被萧昭宁气的,还是被父皇的猪蹄馋的,总之他现在确实比早上那会儿精神了不少。浑身的酸软还在,但胸口那股烦恶感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他偏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垂着眼,表情平静如水,但萧昭翊分明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句“殿下确实精神了不少,臣的蜜饯白喂了”。
皇帝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又啃完了一只猪蹄,满意地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往案几上一扔,站起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太子。那双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眼睛,此刻忽然安静下来,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担忧。
他伸手探了探太子的额头。动作和沈砚方才做的如出一辙——探温度,停了一息,收回来。
“烧退了些,”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正常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故意气人的调子,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但这句话他只说了一遍,下一句就又拐回了他一贯的风格,“朕还以为你至少要烧三天呢。看来是朕的酱猪蹄起了作用——闻一闻,病就好一半。以后太医院不用开方子了,朕直接端盘猪蹄来就行。”
萧昭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臣想换父皇。”
“晚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太子的身体往被子里陷了陷,“朕就你这么一个嫡长子,你想换也换不了。好好养着,等好了再跟朕斗。你顺走的那方松烟墨,朕不跟你计较了——反正朕又找到了一块。”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太子一个人听,又像是说给整间屋子的人听。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你办得漂亮。朕本来想骂你几句——带病办什么差——不过既然办了,就好好养着。等好了再上朝。这几天早朝朕让内阁先顶着,你别操心。”
他说完也不等太子回答,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寝殿。明黄龙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雪光里,留下满殿的酱猪蹄味和一小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皇后没有跟皇帝一起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榻边,在皇帝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像皇帝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像萧昭宁那样喳喳呼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伸手替太子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难受吗?”她问,声音不高,温温和和的。
萧昭翊看着自己的母亲,方才在父皇面前那种虚张声势的倔强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疲惫。他轻轻点了点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皇后握住那只手,感觉他手心全是虚汗,又烫又潮。她的眉头拧起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问的是太子,看的是沈砚:“太医怎么说?”
沈砚微微躬身,将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积劳,风寒,需要静养。皇后听完,点了点头,神色稍微松了些,但眼底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她又转过头看着太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将那些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跟你父皇年轻时一个脾气,”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责备,倒像是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什么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肯靠。他当年在边关打仗,受了伤不让军医碰,自己咬牙把箭头拔出来,血流了一地,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骑马巡视。你父皇腿上现在还有那道疤。”
萧昭翊没有说话。这话他从小听到大,每回他生病或是受伤,母后都会说一遍。但每回说的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埋怨,有时候是心疼,有时候是无奈。今天这遍,是心疼。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儿臣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皇后收回手,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郑重,“本宫知道你有主意,有分寸,但身子是自己的。你父皇那个年纪在边关折腾也就算了,你在宫里,有太医,有沈砚,有满东宫的人照顾你,还能把自己折腾病了,是你自己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