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渊站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溪水流过石缝,转瞬就散了。他将手里的书卷搁在膝上,目光在沈砚和太子之间扫了一圈,随即收回,落在自己书页上,仿佛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说。
萧承晏被沈砚怼了一记,老实了不到三息,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他把折扇一合,往萧昭翊那边凑了凑,笑容灿烂得晃眼:“大哥,昨天三弟送的虫草你收到了吧?”
萧昭翊警惕地看着他:“收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萧承晏往后一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臣弟就是好奇。三弟那个脾气,能忍着不来探病,也算是长进了。搁以前,他肯定要来当面跟大哥吵一架,臣弟连看戏的瓜子都备好了,结果他不来,害臣弟白准备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咔嚓咔嚓地嗑。那嗑瓜子的动作极其熟练,瓜子壳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不掸。
萧昭翊看着他掌心那把瓜子,又看看他衣袍上沾着的瓜子壳,沉默了整整三息:“你来探病,袖子里还揣着瓜子?”
“臣弟是来看戏的嘛,”萧承晏理所当然地说,嗑得更快了,“大哥病了,各路人马来探病,这里头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人想看大哥倒台多少人盼大哥好——这不比戏台上的戏好看?”
萧承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提醒:“二哥,大哥病着呢。”
“知道知道,”萧承晏摆摆手,“臣弟这不是在关心大哥吗?大哥,臣弟跟你说句实在的——老三不来,是他有自知之明。他那个脾气,一进殿门就得跟你呛起来,到时候你这烧退了又上来,太医又得开新方子,沈大人又得守一夜,多麻烦。他不来,反而是孝顺。”
“孤是他大哥,不是他爹,”萧昭翊的声音凉凉的,“孝顺这词用错了。”
“对对对,用错了,”萧承晏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恭敬。他不来是恭敬。你看,臣弟帮你分析得这么透彻,大哥是不是觉得臣弟特别贴心?”
“孤觉得你特别吵。”
“那是臣弟的优点,”萧承晏丝毫不以为耻,反而把瓜子往嘴里丢得更快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脆,“大哥你想,满朝文武在你面前都恭恭敬敬、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多闷啊。臣弟这么吵一吵,你是不是精神多了?刚才臣弟进门的时候你脸还是白的,现在都红了——被臣弟气的,也算是活过来了。”
萧昭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比方才大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又开始隐隐跳动。
沈砚无声地走到榻边,将手掌贴在萧昭翊后心上。一股极细极柔的力道从掌心渡过去,温温热热的,顺着经脉渗入。萧昭翊只觉得胸口那股被萧承晏撩拨起来的躁火被这股暖流压了下去,像是往一壶沸水里加了一瓢凉水,水面晃了晃,慢慢平稳下来。
他偏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垂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顺手替他正了正靠枕。但那只抵在他后心的手掌没有移开,内力还在往里渡,不急不缓,像一条暗流在冰层底下稳稳地流淌。
萧承晏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正忙着跟萧承瑾说话,折扇指着案几上的山药糕,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着想”的真诚:“四弟,你这山药糕做得确实不错,但大哥现在不能吃太多甜的,太医肯定说了要清淡饮食——”
“太医说山药健脾,可以吃。”沈砚淡淡道。
“哦,”萧承晏顿了一下,随即立刻转向另一个目标,“那大哥你多吃点。反正臣弟送的高丽参你不能吃——病人不能大补,太医肯定也说了。四弟,你看臣弟送的东西虽然不能吃,但可以留着,等大哥好了再吃,这叫长远打算。”
“二哥说的是。”萧承瑾抿唇笑了笑,没有拆穿。
萧承渊在一旁翻了一页书,忽然轻声开口,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三哥的虫草我方才在东宫门口看见了。铁甲卫说靖王府的人天没亮就送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他抬起头,语气温和而随意,“三哥就是这个脾气,大哥别见怪。”
萧昭翊看了萧承渊一眼。萧承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替萧承瑞解释了一句,又没有任何偏袒的嫌疑,像一个局外人在客观地转述他看见的事。
“老五,”萧昭翊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很认真,“你整天捧着本书,你累不累?”
萧承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意外的真了几分:“习惯了。臣弟资质愚钝,唯有多读些书,才能不给诸位兄长丢脸。”
“你这还叫愚钝?”萧承晏折扇啪地甩开,夸张地扇了两下,“老五你这就是在骂你二哥了。你过目不忘,棋艺通神,书读得比翰林院那帮老头子还多——你叫愚钝,那我叫什么?蠢材吗?”
“二哥过誉了,”萧承渊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臣弟只是不善言辞,怕说错话,干脆不说了。总好过……”他顿了顿,目光瞟了萧承晏一眼。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萧承晏的瓜子停在半空中。
“臣弟不敢。”萧承渊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了!老四你看见没有?他笑了!”
“臣弟没看见。”萧承瑾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昭翊躺在榻上,看着自己的三个弟弟在面前演这一出,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只手因为还在发虚而微微发抖。
沈砚注意到了。他收回抵在萧昭翊后心的手掌,转而从案上端起茶盏,递到太子唇边,低声道:“殿下,喝口水。”
萧昭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靠回枕上,闭上眼睛。沈砚将茶盏放回案上,重新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手指在他额上停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萧昭翊在他手指移开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孤没事。”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被角又掖了掖。
萧承晏终于嗑完了那把瓜子。他把瓜子壳从衣袍上掸下来,掸到青石板上,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子,把折扇啪地一合。
“好了,臣弟的探病任务完成了。回去跟芷兰也好交差。”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萧昭翊,笑容忽然收了几分,露出一点难得正经的神色来,“大哥,你好好养病。臣弟虽然喜欢看戏,但不喜欢看你病恹恹地躺在榻上。朝堂上少了你,老三那头倔驴没人治得住,老四整天板着张脸,老五闷葫芦一个——太无聊了。你早点好起来。”
萧昭翊睁开眼,看着萧承晏。萧承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摇扇子,也没有嗑瓜子,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认真的光。
“你转性了?”萧昭翊狐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