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萧承晏后退一步,折扇啪地甩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容,“臣弟是怕戏台子塌了。大哥你是这台戏的主角,你要是倒了,剩下的戏有什么看头?老三一个人在那儿蹦跶,没人跟他唱对台,多冷清。”
萧昭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吧。”
“臣弟遵命。”萧承晏笑嘻嘻地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案几上,“差点忘了——醉仙楼的五香牛肉干。臣弟特意让人去了骨的,大哥吃不了酱肘子,嚼嚼牛肉干总行吧?别吃太多,磨牙。”
他这回是真的走了。脚步声轻快而散漫,伴随着折扇啪嗒啪嗒敲着门框的声响,一路飘出了寝殿。那只鹦鹉在他身后清脆地叫了一声“看戏看戏”,被风吹散了。
萧承渊也站起身来,将书卷夹在腋下,走到榻前。他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哥,臣弟就不多打扰了。带来的几本书搁在案上,都是些闲书,闷的时候翻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弟觉得,二哥方才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我们都盼着大哥早点好起来。”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跟着萧承晏走了。素色的衣袍在门口一闪,便融进了外面的雪光里。
萧承瑾最后走。
寝殿里安静下来。萧昭翊躺在榻上,看着案上那碟山药糕、那盒虫草、那几本闲书、还有萧承晏留下的那包五香牛肉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沈砚的袖口。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太子脸上那种吃了败仗似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萧昭翊手心里。
是一颗蜜饯。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沈砚又探了探太子额上的温度,然后将湿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
入夜之后,东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寝殿里还亮着两盏铜灯。沈砚喂太子喝了药,又喂了小半碗粥,然后扶他躺下。萧昭翊躺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沈砚的袖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淮清,你今晚又不走?”
“臣等殿下睡着。”
“那孤不睡。”萧昭翊说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砚看着他硬撑的样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然后靠在榻边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萧昭翊偏头看着他,看着烛光将沈砚的侧脸映出温润的轮廓,看着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阴影,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他攥着沈砚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了,反手扣住了沈砚的手指。
沈砚没有睁眼。但他在黑暗中轻轻握了回去。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眼睛瞪得溜圆。他旁边的青霄正靠在鸱吻上闭目养神,膝上横着那把锃亮的绣春刀。
“青霄哥,”青羽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又攥手了。今天又攥手了。”
“你已经是第五回说了。”青霄眼皮都没抬。
“因为已经攥了五回了!”青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变成一种气急败坏的耳语,“昨天沈大人把手指放主子掌心里,今天主子直接扣住沈大人的手了!这是升级!懂不懂?升级!”
“暗卫守则第七条,”青霄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块石头,“不得窥探主子私隐。”
“你已经背了八百遍了!”青羽抓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瓜子壳簌簌落在瓦片上,被夜风吹走,“我就是想不通——你说昨天陛下和皇后娘娘来探病,那是亲爹亲娘,正常。安王殿下和成王殿下来探病,那是兄弟,也正常。沈大人守夜,那是做臣子的本分——但臣子不会把手指放主子掌心里吧?也不会被主子扣着手还不抽回去吧?”
“你问题太多了。”
“你一个都答不上来。”
青霄睁开一只眼,看了青羽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还是平板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沈大人守了主子十二年。主子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主子病了他就守在榻边,主子被人参了他隔天就把那人查个底掉。你说,这世上除了沈大人,还有谁能这样?”
青羽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所以,安王殿下说‘沈大人在,比太医院管用’——这话是认真的。”
“安王殿下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什么时候都不认真。”
“那就是你太不了解他了。”青霄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安王殿下看戏的,看戏的人,往往比台上的人看得更清楚。”
青羽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太深奥了,干脆不想了。他又把眼睛贴上瓦缝,继续看殿里的情形。沈砚靠在柱子上,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搁在太子的掌心里,被太子松松地握着。太子翻了个身,脸朝沈砚的方向,呼吸绵长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青霄哥,”青羽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你说,等殿下病好了,他们俩会不会还这样?”
青霄没有回答。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雪,将刀重新挂在腰间。
“该换岗了。”他说,然后身形一掠,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中。
青羽又在瓦缝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把最后一把瓜子壳掸掉,追上青霄的身影。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过东宫的屋脊,脚下的雪被风卷起来,簌簌地散在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