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站起身,快步迎到门边,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那力道带着母亲特有的温热和不容拒绝的疼惜,她仰头在沈砚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眉头便皱了起来,另一只手也伸上来,捧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
“怎么瘦成这样?眼圈都青了!太子殿下病了,又不是你病了,你看看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病人呢。东宫是没厨子吗?还是你又没好好吃饭?”
沈砚任由她捧着脸,垂眸道:“儿吃过了。”
“吃过了?吃什么了?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几碗?”裴氏连珠炮似的问完,也不等他回答,拽着他的手腕往厅里走,“先坐下,我让人炖了人参乌鸡汤,一会儿先喝一碗。厨房里有蟹粉狮子头,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藕——今日可不许再说什么‘不饿’了,你在东宫伺候太子,回了家就得听我的。”
沈砚被她按进椅子里,面前立刻被塞了一杯热茶。他端起茶盏,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是今年的新龙井。他抿了一口,抬起眼,这才看见坐在对面的谢婉宁。
谢婉宁今日穿了件水碧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她见沈砚看过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屈膝,声音轻柔:“婉宁见过沈大人。”
沈砚起身还礼,动作疏离而标准:“谢姑娘。”
两人重新落座,中间隔着一方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核桃酥。裴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婉宁今日是来送新绣的帕子的,”裴氏将手里那方松鹤延年的帕子在沈砚面前展开,语气里的喜欢毫不掩饰,“你瞧瞧这针脚,这配色,比上回那方并蒂莲还精致。婉宁这孩子,手巧,心细,模样好,性子也好——你说是不是?”
沈砚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母亲说的是。”
“我说的当然对,”裴氏将帕子仔细叠好,搁在手边的锦盒里,然后拿起茶壶给谢婉宁续茶,边续边说,“今日可巧了,你休沐回来,婉宁也在。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别整天闷在书房里批那些折子。婉宁,你上次不是说在抄什么书?正好,淮清书房里有不少孤本,回头让他给你找几本。”
谢婉宁双手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目光在沈砚脸上轻轻扫过。他正垂眸喝茶,玄色直裰的袖口盖住半截手背,指节修长而苍白。他的姿态和往日一样——端正、疏离、滴水不漏。她收回目光,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心里那层薄薄的纱彻底落了下来。
上回在东宫书房,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句“端方淑雅,大家闺秀”,像考官批卷子,公正,客观,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她回去想了整整两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把那三卷誊抄的《女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压在箱底的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沈砚对她无意,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伯母待她太好,今日叫人传话让她过府来说话,她不能不来。来了,便得体地坐着,得体地笑,得体地说几句家常,然后得体地告辞。她做得到。
“伯母,”谢婉宁放下茶盏,微微侧身,朝裴氏笑了笑,“婉宁府上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完,今日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陪伯母说话。”
她说着站起身,裙摆垂落,将那点褶皱抚平。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转向沈砚,微微屈膝,声音轻柔而坦然:“沈大人,告辞。”
沈砚起身还礼:“谢姑娘慢走。”
四个字,和从前一样。谢婉宁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她发现了一件事——他的耳尖有一道极淡的压痕,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着留下的,像是靠在硬物上睡了很久。她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厅门走去。水碧色的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脚步轻而稳,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从容。
裴氏追了两步,到厅门口,看着那道水碧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在转身的过程中变了好几个样——从不舍到无奈,从无奈到不甘,从不甘到恨铁不成钢。她走回厅内,在沈砚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沉的一声闷响。
“清儿。”
沈砚放下茶盏,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你跟娘说实话,”裴氏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个母亲特有的敏锐和固执,“谢姑娘这样的你都看不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沈砚垂眸,没有接话。
“娘不是非要你娶谢姑娘,”裴氏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依然不打算放过他,“婉宁是好孩子,但姻缘这事,讲究你情我愿。你要是心里有别人,你跟娘说——是哪家的姑娘?不管是什么门第,只要人品端正、知书达理,娘都不拦你。你倒是说啊。”
沈砚抬起眼,看着母亲。裴氏的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在替他打算。她不是在逼他娶谢婉宁,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母亲,”沈砚开口,声音平稳,“儿今年二十四。”
“我知道你二十四!”裴氏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二十四了还不急?你父亲二十四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儿是太子少傅,”沈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按礼制,太子尚未婚配,臣属不敢先。”
裴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极其复杂的信息。她盯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太子殿下没娶太子妃,跟你娶媳妇有什么关系?”
“君臣之礼,”沈砚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律法,“殿下为先,臣在后。殿下未婚,臣先娶,于礼不合。”
裴氏被噎住了。她想反驳,却发现这话挑不出毛病。太子确实没娶太子妃,满朝上下都知道。沈砚是太子少傅,是东宫第一近臣,他拿“君臣之礼”来挡,挡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听着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太子要是十年不娶,你就十年不成家?”裴氏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随即又压下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娶太子妃,那是宫里的事。你什么时候娶媳妇,是咱们家的事。这两件事怎么能——”
“母亲,”沈砚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但不容继续,“殿下近日大病初愈,朝中事务繁忙。儿的婚事,不急。”
裴氏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一块捂不热的玉。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盘算了许久的婚事蓝图全吐了出来。
“行,不急,”她靠回椅背,用手里的帕子扇了扇风,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妥协,“你不急,娘也不急。反正你爹说了,儿子大了,由你去。但是有一条——你要是有了中意的人,不许瞒着娘。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