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抬眸,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裴氏从里头看到了一点极淡的柔光,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儿知道了。”
厅门帘子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咳嗽声很熟悉,带着点看戏看够了终于忍不住了的意思。裴氏头也不回,提高了声音:“老爷,你咳什么?进来!”
帘子掀开,沈怀瑾从廊下跨进来,身上还披着件藏青色氅衣,手里端着个紫砂小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方才帘子后头那声咳嗽暴露了他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他进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被裴氏狠狠剜了一眼,赶紧把嘴角抿平了。
“夫人,”沈怀瑾在裴氏身旁坐下,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刚巧路过,“儿回来了,今日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我早就吩咐过了,”裴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沈砚,“清儿,你先去歇着。看你那眼底的青痕,再熬下去要病了。晚膳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沈砚起身行礼,出了正厅。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廊下的残雪已经被扫到两边,露出中间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推开门,屋里的炭盆已经烧好了,银丝炭无声地燃着,热气烘着满室清寂。他在榻边坐下来,解了大氅,却没有躺下。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件玄色直裰的袖口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油渍——是前日太子抓鸡腿时蹭上去的,洗过一次,没有完全洗掉。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油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和衣躺下,闭上眼睛,沉入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屋顶上,墨七把最后一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墨九。墨九没接,他便把那半块又揣回了怀里,嚼着嘴里的饼渣子,含含糊糊地开口:“九哥,主子回来了。这回是真的回来了——走了正门,不是翻墙。”
墨九靠在屋脊的鸱吻旁边,闭着眼睛,膝上横着他的刀。他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主子好几天没回来,”墨七把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渣子,趴在屋脊上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沈砚的房门,“从太子殿下生病那天起,少说也有三四天了。换洗衣裳都在府里没带,也不知道在东宫穿的是什么。”他顿了顿,想起上回墨九那句“穿太子的”,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九哥,你说主子这几天在东宫都干什么了?”
“守夜。”墨九说。
“守四天?”
“太子病了四天。”
墨七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没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头,把夜行衣的领口紧了紧,又开口:“那太子病了,为什么非得主子守着?东宫那么多人,太医、太监、宫女,哪个不能守?非得咱们主子日夜不眠地在那边待着?”
“主子是太子少傅。”
“少傅是管读书的,又不是管守夜的。”墨七反驳得理直气壮。
墨九睁开一只眼,看了墨七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有无奈,有“你怎么还没想明白”,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少问,多做。”
“我问的不是做的,”墨七嘟囔着,又把那块碎银从怀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上回在东宫外墙那棵老槐树上输掉的那锭银子,心痛得嘴角抽了一下,“上回咱们赌主子在东宫待多久,我输了。九哥,这回咱们再赌一个——赌主子今天会不会又翻墙回东宫?”
“不会。”墨九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这么肯定?”
“主子是被太子赶回来的,”墨九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太子让主子回来休息,主子不会抗命。”
墨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碎银,又看看墨九那张笃定的脸,默默把银子塞回了怀里。跟墨九赌,他就没赢过。他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屋脊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啧了一声。
“九哥,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殿下对咱们主子,好像比对别人都好?”
“他们是君臣。”
“君臣?”墨七翻了个身,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瓦片上画圈,“我见过别的君臣——兵部尚书见陛下的时候,跪着说话,头都不敢抬。咱们主子和太子,在书房里挤一把椅子,太子还拽主子的袖子。上回我远远看了一眼,太子把什么东西往主子嘴边递,主子没躲开。这叫什么君臣?”
墨九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刀重新横在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鸱吻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赢你吗?”他忽然开口。
墨七愣了一下:“因为你聪明?”
“因为我看得比你多,”墨九闭上眼睛,声音轻下来,像是要睡着了,“东宫那些暗卫,青羽和青霄,你知道他们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什么都没说,”墨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每次我碰到他们,他们都在嗑瓜子。一堆瓜子壳,在房顶上,扫都扫不干净。”
墨七茫然地看着他,没听懂。墨九也没打算解释。他靠在鸱吻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只有那只搁在刀鞘上的手,指尖在冰冷的鞘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一件他看懂了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