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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教子(第1页)

晚膳摆在了正厅。裴氏亲自盯着厨房做了八道菜,四冷四热,中间一盅人参乌鸡汤煨了大半个时辰,汤色浓白,热气袅袅。沈砚被母亲按在椅子上,面前碗碟摞得满满当当——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清炒芦笋、酱烧鲥鱼,全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裴氏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在东宫肯定没好好吃饭”,夹到最后沈砚面前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不得不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一筷一筷地吃完。

沈怀瑾坐在对面,吃得倒是不多。他用筷子夹了块鲥鱼,慢慢挑着刺,目光偶尔从沈砚脸上扫过,不说话,只是看。那道目光很平和,没有审视,没有盘问,只有一种老父看儿子时特有的沉静。他注意到沈砚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直裰——不是他惯常穿的玄色,大概是回府后洗过换的。袖口那道被太子蹭上去的油渍已经洗掉了,但沈砚在夹菜时仍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摩挲那片袖口,像在确认什么。

沈怀瑾收回目光,夹了块桂花糖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饭后,裴氏吩咐丫鬟撤了碗碟,又端上热茶和几碟点心。她正想拉着沈砚再说几句“谢姑娘今日怎么怎么周到”之类的话,沈怀瑾却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沈砚的肩。

“淮清,陪为父去书房坐坐。”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陪为父下盘棋”,但沈砚抬眸看了父亲一眼,从那双沉稳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点不寻常的意味。他放下茶盏,朝裴氏微微躬身,跟在父亲身后出了正厅。

裴氏望着父子俩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等脚步声远了,她才转头对身旁的嬷嬷嘟囔了一句:“老爷今天怎么想起跟儿子谈心了?”

书房在正厅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沈怀瑾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点了一盏铜灯,灯芯刚拨过,火光稳稳地燃着,将满架的书卷映出暗沉沉的光泽。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气烘着满室墨香。沈怀瑾走到书案后,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砚在父亲对面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一方砚台、一叠宣纸、还有沈怀瑾那只从不离手的紫砂小壶。沈怀瑾提起小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放下壶,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

他没有绕弯子。

“淮清,为父有句话问你。”他的声音浑厚而平稳,像一口老钟,在安静的书房里缓缓震开,“你在东宫,可还顺心?”

沈砚微微垂眸,声音平稳:“殿下待孩儿信任有加,政务虽繁,孩儿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为父不是问政务。”沈怀瑾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下棋时落了一颗无关紧要的子。他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为父问的是——你的心事。”

沈砚搁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他没有抬眸,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砚台的纹理上,语气依旧平稳:“孩儿没有什么心事。”

沈怀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砚身侧。他抬起手,那只手粗粝而温热,指节上还带着握缰绳磨出的老茧,重重地拍在沈砚肩上。那一拍的力道不轻,像是一棵老树将根扎进了土里,稳稳当当地把沈砚的肩膀压住了。

“淮清,”沈怀瑾的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沉,更稳,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你喜欢谁,镇国公府都撑得住。”

沈砚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沈怀瑾收回手,没有走回书案后,而是靠在沈砚身旁的书架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像在跟儿子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等了一会儿,见沈砚不开口,便自己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太子?”

两个字。

沈砚正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晃。青瓷杯里的茶汤荡了出来,洒在手背上,茶水温热,却烫得他指尖一缩。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比平时更重一些的脆响。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低头擦拭手背上的茶渍,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乱——但如果仔细看,会看见他捏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怀瑾看着他擦手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响,在安静的书房里震开,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快意,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还有几分老父看儿子吃瘪时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笑够了,从书架上拿过那只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然后用壶嘴指了指沈砚。

“你这孩子,”他摇着头,嘴角还翘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爹到底是你爹”的得意,“为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追你娘追了三年。她躲,我追,追得满京城都知道。她骂我无赖,我第二天还去。她说不嫁,我第三天还去。追到后来她爹都烦了,说镇国公府的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提亲,再不来他闺女要被街坊笑话了。”

沈砚沉默着。手背上的茶渍已经擦干了,他却没有把帕子收回去,只是捏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折着,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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