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孩儿与殿下……”
他没有说完。
“与殿下什么?”沈怀瑾挑起眉毛,那张被岁月磨出棱角的脸上挂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笑容,“为父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沈砚闭上了嘴。他将折好的帕子搁在案上,抬起眼,看着父亲。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无言以对的沉默。
沈怀瑾没有追着不放。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将紫砂壶搁在案角,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搁在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父亲跟儿子商量正事的调子。
“太子是个好归宿。”他点点头,像是在评价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随即又啧了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就是皇帝那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什么复杂的棋局,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盘算妥当之后的自得:“不过没事。皇帝怕皇后,皇后喜欢你。你小时候进宫做伴读,皇后娘娘见你第一面就说这孩子生得好。后来每次你进宫,她都让人给你备茶点。这叫什么?这叫一环扣一环。”
沈砚看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好几个呼吸,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父亲想远了。”
“远什么?”沈怀瑾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石青色常服的袍角翻上来,露出里头的玄色绸裤,“为父是过来人。你什么性子,为父不知道?从小到大,什么东西入了你的眼,你从来不撒手。五岁那年为父给你一把小木剑,你握在手里睡了三天。八岁那年在书房看中一方砚台,为父不给你,你就每天去书房看一遍,看到为父主动把砚台送到你房里为止。你这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转为一种更低沉更郑重的调子:“淮清,为父说镇国公府撑得住,不是随便说的。你不必急着否认,也不必急着跟为父说什么。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只是有一条——不管走到哪一步,镇国公府都在你身后。为父在,你娘也在。你娘现在不明白,但她疼你,比疼谁都疼。她迟早会明白。”
沈砚垂下眼睫。灯火在他脸上跳了跳,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塌了一块,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了什么。
“……孩儿知道。”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裴氏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站在门口,藕荷色褙子的袖口沾了一点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她看看坐在案后的丈夫,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儿子,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一个垂着眸手里捏着块帕子。书房里的气氛很微妙——像是刚刚谈完了一桩什么大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谈。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裴氏端着桂花糕走进来,把碟子往案上一搁,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转了个圈,“老爷,你跟清儿说什么了?什么一环扣一环?”
“没什么,”沈怀瑾伸手从碟子里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跟儿子谈政务,你不懂。”
“政务?”裴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沈砚,“政务用得着说什么‘你爹当年追你娘’?我在门外听见的。”
“那是打个比方,”沈怀瑾面不改色,又捏了一块糕,“给儿子讲为官之道。追你娘和追政绩是一个道理——认准了就别撒手,坚持到底。”
裴氏被他噎了一下,又觉得这话好像挑不出毛病,便不再追问。她转向沈砚,语气立刻软下来,带着母亲特有的细致:“清儿,桂花糕刚出锅,你尝尝。今晚早点歇着,明日回东宫又是一堆事。眼下的青痕还没消,我给你备了盒安神香,走的时候带着。”
沈砚站起来,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糕还是热的,触手绵软。他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看父亲——沈怀瑾正端着紫砂壶喝茶,目光越过壶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满意,又像是在说“你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替你兜着”。
沈砚垂下眼,又咬了一口糕。
裴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总觉得这书房里有她听不懂的东西在空气中飘着。她皱起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行了行了,你们父子俩要谈政务就谈,别弄得跟打哑谜似的。清儿,糕记得吃完,别浪费。我去让丫鬟给你房里再添一盆炭。”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起一阵微风,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沈怀瑾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啧了一声:“你娘这辈子什么都聪明,就是在你的事上转不过弯来。”
“母亲不必知道太多,”沈砚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样就好。”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紫砂壶,给沈砚面前的空杯倒了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壶,两人就这么隔着书案,在安静的烛火里各自喝着各自的茶。窗外雪落无声,覆满了月洞门外的青石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