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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短(第1页)

散朝的钟声余韵未散,太和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出。晨光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将石栏上昨夜积的薄雪映出一层淡金。沈砚走在太子身后半步,玄色官袍的袖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倦意——昨夜他在镇国公府歇了一晚,今晨天不亮便又骑马赶回了宫里。

台阶下头的广场上,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径直朝宫门走,有的则放缓了脚步,拿眼风去扫那道玄色身影。

沈砚今日在朝上又参了两个人。一个是户部郎中,在秋粮折子里做了手脚,被他当廷念出账目明细,一条一款,分毫不差,念到一半那人便跪了下去。另一个是工部的主事,罪名是私卖官料,沈砚呈上了锦衣卫截获的出货单据,铁证如山。皇帝当廷下了旨,一个革职查办,一个押入刑部大牢。满朝文武听着,无人敢出声。

但出了太和殿的门,嘴巴便管不住了。

广场西侧,几株老槐树底下,几个官员聚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却被风断断续续地送了出来。

“……又是他。”工部一位员外郎缩着脖子,将笏板往袖中塞了塞,声音闷闷的,“户部一个、工部一个,半个月不到,折了多少人在他手里?这哪是太子少傅,这分明是东宫的一把刀,指哪砍哪。”

他身旁的礼部侍郎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一团:“话也不能这么说,贪墨营私,证据确凿,沈少傅查案依的是法度——”

“法度?”旁边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刀刃刮过瓷盘,“我问你,他沈砚入朝才多久?太子册封不过半年,他便从一介伴读直升从二品太子少傅。你我熬了多少年?我三十岁中进士,在翰林院抄了十年案牍,又在都察院坐了五年冷板凳,才混上个五品。他呢?连科举都没考过,凭什么?”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那御史见没人接话,反而更来了劲,声音虽压得低,语气却愈发尖刻:“说得好听是太子少傅,说得不好听——不就是仗着生在镇国公府,十二岁被选进宫做伴读,运气好跟对了主子?太子殿下一封储君,他便鸡犬升天。这叫本事?这叫投胎投得好。”

“慎言!”旁边的官员扯了他一把,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锦衣卫的人,才松了口气,但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酸意,“不过话说回来,从二品啊……我这辈子做到三品就烧高香了,人家倒好,连考场都没进过,直接穿了二品的袍子。”

“所以他才急着立功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翰林院的一个老编修,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笃定,“你们想想,他凭什么坐稳这个位子?凭太子的宠信。宠信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他不趁着现在多办几个案子,把自己的招牌立起来,将来太子殿下若是对他淡了,他拿什么在朝堂上立足?所以他才这么狠——不是为国除奸,是为自己铺路。”

这番话倒像是点醒了众人,几个人纷纷点头。那御史愈发得了意,压低声音又道:“你们以为他是清官?他是在用咱们的人头,染他的顶戴!”

礼部侍郎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其实说到底,人家也不是没本事。那账目查得那么细,换了你我,未必做得来。”

“本事?”御史嗤笑,“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他平步青云?说到底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一道声音从槐树后头的回廊里传出来。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那几个官员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萧昭翊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今日穿了杏黄色太子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却沉得像一块生铁,眉宇间没有半分惯常的慵懒。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杏黄的袍色映得近乎金红。他身后半步,跟着沈砚。

那个老编修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发颤:“殿……殿下……”

其余几人跟着跪倒,动作参差不齐,跪姿狼狈不堪。那御史跪得最慢,膝盖磕在石板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他们的脸色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刚才那些话,太子听了多少?是从“鸡犬升天”开始听的,还是从“投胎投得好”开始听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萧昭翊没有叫他们起来。他走到那几人面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而沉重,像是在敲一口闷钟。他在那御史面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对方伏在地上的脊背,看了片刻,才开口。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储君的威压,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几个跪着的官员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颤,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暗色的点。

“刚才不是挺热闹吗?‘仗着生在镇国公府’、‘投胎投得好’、‘鸡犬升天’——”他将方才听到的词一个一个地复述出来,每吐出一个词,语气便冷一分,“孤隔着半条回廊都听见了。你们在朝堂上不敢说的话,下了朝倒是一句不少。”

那御史的额头几乎要嵌进石缝里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失言……臣该死……”

“失言?”萧昭翊微微弯下腰,像是在仔细端详他,“你是失言,还是说了心里话?”

御史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昭翊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那目光和他在朝堂上懒洋洋打哈欠时判若两人——冷,沉,锋利,像一柄尚未出鞘但已露出寒芒的剑。

“你们说沈砚没考过科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孤告诉你们,他是不用考。他十二岁入宫,与孤同窗十年。你们读过的书他读过,你们没读过的书他也读过。你们在翰林院抄案牍的时候,他在替孤拟折子。你们在都察院坐冷板凳的时候,他在查孟拓山的账——八万四千两,一笔一笔,查了三个月。你们谁有这个本事?”

没有人敢回答。

萧昭翊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响。那几个跪着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像是被那一步踏在了心口上。

“他升从二品,是因为孤替他讨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孤是太子,孤要用什么人,轮得到你们置喙?沈砚是孤的少傅,是东宫的人,他行事如何,自有孤来评判。他做得好,孤赏他。他做得不好,孤自会罚他。但——”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剜了一遍,“轮不到外人来嚼舌根。”

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尚未散去的官员们远远站着,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石板上刮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老编修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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