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者,”沈砚继续道,垂眸看着太子,目光平静而深沉,“今日来的这些人,有的是冲着东宫的名头来的,有的是冲着殿下的赏银来的,甚至有的是冲着‘选美’二字来的。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在臣手里走过三招。殿下让他们站在东宫门口,是把东宫的安全当儿戏。”
他说完,朝陆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演武场。玄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沉静的乌云。
萧昭翊坐在椅子上,瞪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萧承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心虚:“孤说错什么了?”
“大哥你什么都没说错,”萧承晏笑盈盈地站起来,把折扇啪地一合,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你就是从头错到尾而已。臣弟告退。”
鹦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了一声:“完了完了!”
萧昭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演武场里,看着满地的碎木桩、散落的诗稿、还有那只被遗忘在兵器架上的折扇,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当晚,子时刚过,沈砚提着灯笼推开寝殿的门。榻上的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睡得正沉。沈砚走过去,将灯笼搁在案上,然后在榻沿坐下,看着太子安静的睡脸。烛火在他的侧脸上跳了跳,将那道惯常清冷的眉目映出了一层极淡的柔光。
他从袖中取出下午写好的那份便条,压在案上的茶盏底下。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铁甲卫十六人,臣已核实,个个合格。殿下若执意要换,臣明日便带他们去兵部述职,换一批新的来——但新的还是长这样。”
沈砚在榻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将烛火吹灭。黑暗中他听见萧昭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他站在黑暗中,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无声地退出了寝殿。
次日清晨,萧昭翊醒来时,发现案上压着一张便条。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便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去上早朝。
散朝后他回到东宫,在门口停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那两名铁甲卫。还是国字脸和络腮胡,还是黑得像炭,胡子拉碴。他看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嗯,还行。”
两名铁甲卫一脸莫名,但不敢问。
下午,陆昭来东宫送文书,发现演武场上的擂台已经拆了,红毡卷起来堆在墙角,彩旗也撤了。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木桩碎屑,想起昨天那一百多个歪瓜裂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淮清,”他转头看向书房的窗户,沈砚正坐在窗下批折子,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殿下以后还会折腾这种事吗?”
沈砚笔尖未停,声音平淡:“会。”
“那怎么办?”
“臣有办法。”
陆昭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识趣地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沈砚说这话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让陆昭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壳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已经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所有动静都看了个遍,此刻正努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压不住。
“青霄哥,昨天晚上沈大人从寝殿出来的时候,案上留了张字条。今早主子看了字条,就说了句‘嗯,还行’。你说那字条上写的什么?”
青霄靠在鸱吻旁边,膝上横着刀,闭着眼睛:“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青羽急了,把瓜子往怀里一揣,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瓦片上,“我要是认得字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演武场那一出,我这辈子没见过更离谱的。一百多号人,愣没一个能打的。沈大人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我听了都替主子脸红。”
“主子后来不是改口了吗。”
“那是被沈大人治的,”青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了一切的了然,“你说主子为什么非要换铁甲卫?铁甲卫站了三年,从来没出过岔子。黑是黑了点,但黑怎么了?沈大人的影卫不也黑?墨七墨九黑得跟炭似的,也没见主子嫌——哦对,墨七墨九不来东宫。”
青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在鸱吻上。
“青霄哥,我觉得主子今天早上看铁甲卫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嫌弃,今天好像是——认了。就像你每天看我的眼神一样。”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烦。”
“青霄哥!”
青羽把一粒瓜子壳准确地丢向青霄的脑袋。青霄头也不偏,抬手用刀鞘轻轻一拨,瓜子壳便转了方向,无声地落在瓦片上。
“暗卫守则第七条,”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不得议论主子。”
“你是念这个念上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