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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短成性(第1页)

早朝的金銮殿,向来不是个安生的地方。

但今日格外不太平。从辰时鸣鞭开朝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朝堂上已经吵了两轮——先是户部参了工部一笔修葺款项不明,然后是兵部与吏部为秋防的人事调配争得面红耳赤。皇帝坐在龙椅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百无聊赖地翻着奏折,打了第三个哈欠。龙袍袖口上沾着早膳时蹭的酱渍,他也没在意,只是在翻折子的间隙抬头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太子和沈砚之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萧昭翊站在东侧首位,杏黄朝服端端正正,玉带束得整齐。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膝盖有些发酸,但面上看不出分毫不耐——因为沈砚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时不时低声在他耳边说两句,替他把各部扯皮的重点归纳得明明白白。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点个头、嗯一声,便能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沈砚今日穿着从二品的玄色朝服,领口严整,袖口垂落,双手交叠于身前。他在朝堂上向来不主动开口——不是不能说,是不需要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不拔也知道锋利。

矛盾是在工部那桩修葺款的争议告一段落之后爆发的。

礼部一位老迈的侍郎从队列中缓步走出,朝御座行了一礼。此人姓赵,单名一个“垣”字,在礼部做了十二年侍郎,是三朝老臣,也是靖王萧承瑞的座师。他年纪虽大,身板却还硬朗,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步履沉稳,在大殿上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臣要说话了你们都给老夫听着”的做派。

萧承瑞站在西侧武将队列之首,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在赵垣出列时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极其细微,若非有心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萧承瑞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袖口上。

赵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读一份礼部的公文:“启奏陛下,老臣有一言,关乎东宫。”

殿中的窃窃私语顿时静了。原本还歪在龙椅上打哈欠的皇帝,闻言也稍稍坐直了些,眼底的倦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饶有兴味的亮光。

“说来听听。”皇帝摆了摆手。

赵垣转过身,面向萧昭翊,态度恭谨,但话里藏针。他说话的方式很老辣——不直接攻击,从关心开始,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苦口婆心地规劝晚辈。他先是夸了太子几句“天资聪颖”“勤勉好学”,又赞了沈砚“才华横溢”“尽心尽责”,铺垫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转入正题。

“只是老臣近来听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目光却扫了一眼站在太子身后的沈砚,“坊间对东宫颇有些议论。说殿下与沈少傅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连批折子都在一处。这本是君臣相得之美谈,但殿下如今已过弱冠,沈少傅亦是青年才俊——老臣以为,殿下当稍加避嫌,以免落人话柄。毕竟人言可畏,流言蜚语若传得久了,对殿下清誉、对东宫威仪,终是不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一个字是在骂沈砚,但每个字都在暗示沈砚的存在是个问题——太子和一个外臣走得太近,在“礼”上终究不恰当。

萧承瑞站在对面,浓眉下那双眼睛里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他没有笑,嘴角却微微松了几分。

萧承晏站在萧昭翊身侧,白玉折扇在袖口下无声地转了个圈,眼角的泪痣微微上扬。他旁边的萧承瑾垂着眼,没什么反应。萧承渊站在最末,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像是根本没听见。

赵垣见无人反驳,便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苦口婆心:“老臣在礼部二十余年,深知礼法之重。储君乃国本,一言一行皆天下表率。沈少傅固然才高,然年纪尚轻,为少傅不过半年有余,朝中资历深厚者比比皆是。殿下若要与少傅论政,不妨再多请几位老成持重的学士一道,一则可避嫌疑,二则也可集思广益——”

“赵大人。”

萧昭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炭上。赵垣的话头被打断,愣了一瞬,看向太子。殿中所有目光同时聚焦在萧昭翊身上。

萧昭翊往前踏了一步。他没有看沈砚,也没有看皇帝,只是盯着赵垣。他平日里在朝堂上要么打哈欠要么发呆,偶尔应一声也是懒洋洋的,但此刻他站姿笔直,肩背纹丝不动,杏黄的朝服在殿中所有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大人说孤与沈少傅形影不离,”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不急不躁,却在安静的大殿上传出老远,“这话不错。沈少傅确与孤朝夕相处。所以赵大人方才这番话,是说沈少傅在孤身边,会影响孤的清誉?”

赵垣面色微变,忙拱手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说——”

“只是说什么?”萧昭翊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赵大人在礼部二十余年,应当最清楚大梁的礼制。东宫设太子少傅一职,本就是为日夜伴驾、随时进谏而设。沈少傅十二岁入宫,与孤同窗十年,对孤而言亦师亦友。他住在东宫,是尽职。他日日伴孤左右,是尽责。赵大人如今在朝堂上当众说三道四,究竟是担心孤的清誉,还是觉得沈少傅资历太浅、不配站在孤身后?”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柄匕首,剖开了赵垣此前所有遮遮掩掩的铺垫,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最核心的问题。

赵垣的脸色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皮说辞——什么“君臣有度”、什么“防微杜渐”、什么“为殿下好”——全被太子这句直截了当的质问堵在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微发颤:“老臣……老臣绝无此意。沈少傅才华卓著,老臣素来敬重。只是……只是殿下与少傅过从甚密,难免惹人闲话——”

“什么闲话?”萧昭翊追问。

赵垣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不敢说出口。

萧昭翊环顾殿中,目光所过之处,文臣们纷纷低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沈砚是孤的少傅,是孤东宫的人。他行事如何,自有孤来评判。孤用他、信他、留他在东宫,是孤的决定,与外人无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赵大人若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做得不好,尽管直言。但不要在沈少傅身上做文章。”

这话说得极重。赵垣的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他身后的几个礼部官员也跟着低下头,大气不敢出。靖王萧承瑞站在对面,浓眉拧成了一团,但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赵垣发颤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对面的蟠龙柱上。

萧承晏把玩折扇的手指停了,桃花眼里笑意淡了几分。萧承瑾依旧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萧承渊又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萧昭翊还没有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响。他看着赵垣,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赵大人方才说,沈少傅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孤倒想问一句——孟拓山贪墨河堤款八万四千两,满朝上下查了三年无人能破,是沈少傅花了三个月,把十七笔钱庄汇款一笔一笔追回来的。冀州大堤溃口,流民数万,沈少傅连夜拟的赈灾折子,从粮草调配到流民安置,一条一款,父皇御笔批红,至今仍是户部的范本。”

他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渐高:“赵大人说,孤应该多请几位老成持重的学士。孤觉得有理——正好,这里有现成的一桩差事。孟拓山案虽结,但案中牵涉的赵慎、周远二人尚未彻查。哪位学士愿意接手?孤现在就可以向父皇举荐。”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跟着赵垣一起点头的几个老臣,此刻齐齐把脑袋缩了回去,生怕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垣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紫色——他提“资历”二字,本是想压沈砚一头,没想到太子直接拿政绩来堵他的嘴。而沈砚的政绩,偏偏又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水分。

萧承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垣方才出列之前,他曾递过一个眼色。赵垣的意思他明白——沈砚风头太盛,太子护短护得太过,必须有人在朝堂上敲打一下,免得东宫一派的声势压过其他皇子。但赵垣显然低估了太子护短的决心。这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不仅没伤到沈砚分毫,反而让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沈砚的功绩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皇帝坐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巴,目光在太子和赵垣之间来回转。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打哈欠,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戏看得正入神。旁边的李德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陛下这表情,分明是乐在其中。

“父皇,”萧昭翊转向御座,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儿臣觉得,赵大人年纪大了,操劳过甚,不宜再过问东宫之事。不如让他回府休养几日,养好了精神再来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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