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你管得太宽了,回去歇着吧。
赵垣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老臣……老臣只是尽忠职守,绝无不敬之意……”
皇帝终于直起身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垣,又看看站在殿中气势凛然的太子,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赵爱卿,”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说你一个礼部的,管人家东宫的事做什么?太子都说了,沈砚是他自己挑的人——他挑的人,用得顺不顺手,他自己最清楚。你操这个心,是嫌礼部的事太少了?”
赵垣的额头几乎要贴到金砖上了:“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皇帝摆了摆手,“回班吧。以后少管闲事,多管管你礼部那堆积了三年的旧档。朕上回要查一份先帝年间的祭祀章程,你们礼部找了三天才找出来——有这工夫不如先把这个理理。”
赵垣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回班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站回原位时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萧承瑞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一个字。
萧昭翊也退回原位。他转过身,重新站到沈砚身前半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晨光从殿顶的藻井间漏下来,落在他杏黄的朝服上,将袍角的金线映得发亮。
沈砚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未发。直到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殿下,不必为臣动怒。”
萧昭翊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孤就是听不得他们说你。”
“臣不在乎。”
萧昭翊猛地转过头来,直视着沈砚。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据理力争时的余火,亮得灼人,但在看向沈砚的时候,那火气底下又涌上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孤在乎。”
他的声音不高,却说得极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砚原本已经移开了目光,闻言顿了一下。他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眼底映着殿顶漏下来的晨光,映着满殿朱漆金砖的倒影,还映着他的脸。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很小,很清晰。
他垂下眼睫。
皇帝在龙椅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他偏头对李德全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德全凑近听了,眼角抽了抽,躬着身退到一旁。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
官员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大殿。赵垣走得最快,头也不回,花白的头发在殿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其他几个方才还蠢蠢欲动想附和他的人,此刻也缩着脖子快步离开,生怕被太子记住脸。
萧承瑞大步跨出殿门,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握着佩刀刀柄的手指攥得发白。他身后的亲卫小跑着追上来,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承晏慢悠悠地走在后头,折扇在指间转着花。他路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下,扇子轻轻敲了敲沈砚的肩,桃花眼里全是笑意。
“沈大人,本王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才大哥在殿上数你功绩的时候,靖王那张脸——你没看到,可惜了。本王看了,够回味一个月。”
他说完也不等沈砚回答,笑着走了。鹦鹉在殿外的廊下等他,远远地叫了一声“抄家抄家”,被风送进大殿,听得格外清楚。
萧承瑾路过时朝沈砚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萧承渊夹着书卷走在最后,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经过沈砚身边时轻轻说了句“沈大人辛苦了”,便飘然而去。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整了整龙袍,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站着的太子和沈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嘿嘿笑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那声“嘿嘿”里的意思很复杂——有看戏看够了的满足,有“朕年轻时也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种老父亲特有的得意。
李德全追在皇帝身后,听见皇帝边走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翊儿今天像朕。”
李德全谨慎地没有接话。但他觉得陛下这话说得不对——太子今天在殿上护沈少傅的样子,更像是……他想了想,把后半截念头咽了回去,快步跟上了皇帝。
回到东宫。
沈砚倒了一杯茶,推到萧昭翊面前。
“殿下,喝茶。”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那盏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微凉的龙井涩得他皱了皱眉,但心里的火气被这口茶浇得差不多了。
“淮清,你以后不许再说‘臣不在乎’。”
沈砚闻言垂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