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楼梯间停留超过三分钟。”
我停下来拍照。商陆也停下来,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我。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格外清晰。
“你拍这个没用。”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条不是隐藏规则。”他伸手指了指那行红字的下方,那里有一行几乎被灰尘盖住的小字:“——物业提醒。”然后又指了指对面墙上,那里写着同样的红字,但最后署名是“老张”。
老张?老张不老?
“有人喜欢恶作剧。”商陆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些红字有的是真的隐藏规则,有的是住户自己写的,有的是‘物业’写的。你分不清真假,所以拍下来也没用。”
我第一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拍了。因为我需要记录,哪怕记录的是错误的信息,至少我能通过后期的交叉验证来排除假线索。
我们继续往下走。四楼到三楼的转角和五楼到四楼的布局一模一样,只是墙上的字不同。这次是一行白色粉笔字,字迹歪歪扭扭:“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穿着和昨天不一样的衣服,不要和他说话。”
没有署名。没有物业提醒。不知道是真是假。
三楼到二楼,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反而让我觉得更加不安,因为在一栋满是涂鸦的楼里,一片空白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二楼到一楼的转角处,我看到了一扇门。门是铁皮做的,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和周围所有破旧的东西格格不入。门的上方有一个标牌,写着“设备间”三个字,标牌上的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锁的反光刺眼得很。我试着拉了拉门把手,锁得很死。
商陆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我加快了脚步,在最后两级台阶上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他。
一楼大厅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了暗绿色的霉斑。正对着楼梯间的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门外就是小区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紫黑色的树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条条扭曲的血管。大厅左侧是那部电梯,电梯门关着,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显示电梯目前停在五楼。右侧是一排蓝色的铁皮箱子,每个箱子上都贴着门牌号,从501到101,整整齐齐。
蓝色箱子。规则二里提到的食物和水源。
我走到写有501的箱子前,蹲下来打开盖子。箱子里放着三瓶500毫升的矿泉水,两个密封的饭团,一包榨菜,还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一行字:“今日份。请享用。”
没有品牌,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我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异味,水的颜色清澈透明。我没有喝,而是重新盖好,放回箱子,然后把整个箱子端起来——箱子可以拆卸,大概是为了方便住户带回家。
商陆站在他自己的蓝色箱子前,502的箱子。他已经打开了箱子,正在往一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黑色双肩包里放东西。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双肩包看起来容量不小,他放完了自己箱子的东西,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不是蓝色箱子里的,那个苹果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我。
“你不吃箱子里的东西?”我问。
“吃。”他说,“但我不在这里吃。”
他似乎总是用最少的字回答问题,又似乎在每个回答里都埋下了更多的疑问。我没有追问,端着箱子走向玻璃门,用肩膀顶开一扇,走进了院子。
院子的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老槐树的树冠覆盖了大部分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但那些光斑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金黄色,而是一种发灰的、像是被稀释过的亮色。树下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但我没有看到任何水管或者喷头。
已经有四个人在院子里了。
第一个看到我的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老槐树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他的笔记本比我的厚得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到我走出来,主动朝我点了点头:“我是301,观察者。”
观察者。群里最有条理的那个人,果然人如其名。
第二个人的声音从老槐树后面传出来:“终于又下来一个!我还以为顶楼的人都打算缩在家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一个穿着亮橙色运动服的年轻女人从树后转出来,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一种过于亢奋的表情,像是喝了太多咖啡。她朝我挥了挥手:“401杜宾。你见到你对面那户的人了吗?502的,我一直想见见那个人,但每次都没碰上。”
我对面的人此刻就在我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我转过头,看到商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大厅,正靠在玻璃门边的墙上,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还在他手里。他的目光越过我,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四个人,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身上,像是其他人根本不存在。
“啊,你是502的?”杜宾立刻注意到了商陆,声音更大了,“我靠你头发怎么是银白色的。你是群里的哪个ID?”
商陆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杜宾一眼。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然后转身朝院子的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幅大但速度不快,重心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提前计算好的点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只剩下一个修长的、冷色调的轮廓在移动。
“这人什么毛病?”杜宾皱起眉头。
观察者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商陆的背影说:“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几个要先统一信息。”
第三个人从一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探出头来,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圆脸,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朝我笑了笑:“我是202,兔子不吃窝边草。叫我兔子就行。”他说完缩了回去,窗户重新关上,我只能看到窗帘缝隙里有一只眼睛在偷偷观察。
第四个人站在小区大门口。那扇铁门紧闭着,门上的锁链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那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用手机拍那扇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你看完就会忘的那种。他朝我笑了笑:“302,沉默的螺旋。”
我正要开口说话,老槐树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树根在地下断裂,又像是树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撕裂木质纤维。整个院子都在微微震颤,我脚下水泥板的缝隙里,一些细小的碎石在跳动。杜宾尖叫了一声,跳开三步远。观察者猛地后退,撞上了玻璃门。
我看向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