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的树皮正在鼓起来。不是整片鼓,而是局部的、块状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皮下面蠕动。那些凸起的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人脸。我盯着其中一个凸起看了两秒钟,那上面的树皮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眼珠。
是人的眼珠。黑白分明,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那颗眼珠在树皮的缝隙里转动了一下,然后直直地看向了我。
“不要看了。”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眼睛。那只手的温度很低,指节很长,掌心粗糙带着薄茧,贴在我眼皮上,覆盖了整个眼眶。是商陆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传到了我的后背。
“你在树下已经站了四分五十秒。”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规则八,不要在树下停留超过五分钟。”
我被他捂着眼睛往后拖了两步。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重新睁开眼,老槐树的树干恢复了原样。没有凸起,没有眼珠,没有裂缝。树皮完整光滑,紫黑色的表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沉默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杜宾在尖叫。观察者在用发抖的声音在群里发语音。兔子的窗户啪地关紧了。沉默的螺旋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而老槐树下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人偶。用树枝和麻绳扎成的,大约手掌大小,身上穿着一件破布缝的衣服,脸上用红色的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人偶的胸口插着一根铁钉,铁钉上绑着一张纸条。
没有人敢去拿。
我走过去拿了起来。商陆没有阻止我,他只是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继续咬他的苹果。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第一天,一人。”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杜宾的尖叫变成了喘息,观察者的语音消息发到了第十条,兔子的窗帘一直在抖。
手机震了。群里一条新消息。
老张不老:“不好意思各位,我刚发现一件事……我好像不是在房间里了。我刚才想从窗户爬出去,然后我就……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就摔下去了。我现在在一个全是镜子的地方,手机还有信号。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在线等,挺急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五秒钟。
薄荷糖回复:“老张,你不是在402吗?四楼摔下去你还能发消息?”
老张不老没有回复。
沉默的螺旋讲:“他的头像灰了。”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老张不老实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已经彻底变成了黑白,在列表中沉了下去。
院子里起风了。老槐树的枝条开始晃动,那些倒挂着的、像手一样的枝条在风中缓缓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402室的窗户大敞着,窗帘在风里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离开。
群里最后一条来自老张不老的信息,时间戳显示是三十秒前。
那几个字的纸条还烫在我的口袋里。第一天,一人。
规则没有说每天会死多少人。但它说了活过十天的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这意味着,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第十天。
商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低着头,银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他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丢进了老槐树根部的阴影里,果核落地的一瞬间,我看到树根表面的泥土像活了一样蠕动了一下,把果核吞了进去。
“第一天就死了一个。”商陆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游戏开始了,小鸣。”
他又叫我小鸣。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指甲陷进掌心。太阳穴的刺痛这次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直觉——这个游戏不是关于规则的。规则只是表象。真正的游戏是关于人的。关于谁会在恐惧中暴露本能,谁会在黑暗中背叛信任,以及谁会笑着看所有人死去。
而商陆,他就在那里。站在所有人中间,站在规则之外,站在死亡的阴影投下的最中心,咬着他的苹果,银白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他不属于这里。或者说,这里属于他。
我看向手里的老槐树人偶。那个用红缝线缝出来的笑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歪斜,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泣。
第二天,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