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交换日结束之后我就回自己的房间了,齐鸣的房间。昨天晚上,我听到了隔壁房的动静,像是好多人在吵架,一直在树‘树根’。”
我在501的角落里坐着,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刷。拼命三郎的凌晨目击,观察者的记忆空白,薄荷糖的“树根”重复——每一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商陆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在向树“求”什么东西,求的内容可能和我有关。而他求完之后,502就变成了一个声音的剧场,很多人在吵架,反复说着“树根”。
树根。埋在地下的、连接所有尸体的网络。树的消化系统。商陆在向树求什么?求它放过我?求它吃掉我?还是求它把我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六点三十分,我走出501。走廊里有一个信封,白色的,平平整整地放在502和501之间的地面上,正中间。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章——六条弧线组成的花形。我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第五天的集体活动取消。今天休息。请各位住户在自己的房间内保持安静。任何在走廊、楼梯间或院子内发出超过50分贝声音的行为,将被视为违规。”
休息日。在这个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挑战心理极限的游戏里,突然来了一天“休息”,比任何活动都更让人不安。因为休息意味着没有规则指引,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任何转移注意力的外部刺激。你要做的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和自己待着,和房间里的“习惯”待着。而每个人房间里的不可进入空间还在,还在每天移动,还在等待着某个不小心的瞬间把你吞进去。
我在群聊里转发了这封信的照片。观察者几乎是秒回:“休息日比活动日更危险。因为活动的时候我们知道该做什么——虽然危险,但规则是清晰的。休息的时候规则只有一条‘保持安静’,但每个房间的‘习惯’不会因为休息日就消失。我们需要在各自的房间里活过一整天,没有任何集体活动来分散那些东西的注意力。”
薄荷糖:“我要离开我的屋子。这个房间的壁橱一直在响。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指甲刮木板。我不敢打开看,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在501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把迄今为止所有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商陆的纸条,沈渡的留言,观察者的分析,杜宾的猜测,陆鸣的警告,系统通知的原文,所有死亡的时间和方式,所有隐藏规则的原文。我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矛盾的地方。
矛盾一:沈渡说三年前商陆杀了沈渡。商陆说三年前我杀了沈渡。我的“记忆”中说是我杀了沈渡,但规则十一警告我不要相信“想起来”的记忆。证据:无。
矛盾二:沈渡说三年前活下来的人是商陆。陆鸣说商陆是三年前第一个死的人。商陆说三年前活下来的人是我。三个版本,三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矛盾三:商陆说他是节点转化后的看守者。但他能流血,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虽然他的手总是室温,但他的身体内部有血),能走路,能说话,能吃东西(苹果)。看守者应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也许看守者就是像他这样的,也许看守者根本不具备这些人类特征,也许商陆既不是看守者也不是人类,而是第三种存在。
矛盾四:节点需要喂养。喂养的原料是人的记忆和生命。但为什么需要喂养?节点是什么?它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商陆说如果我在第十天做出不同的选择,节点就会失去一个看守者,小区会崩塌。小区崩塌是好事还是坏事?崩塌了之后我们会怎样?是死,是回到现实世界,还是进入一个更糟糕的状态?
矛盾四是最核心的矛盾,但我离答案还很远。
中午十二点,我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楼外面,从院子里。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院子里,老槐树下,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不是趴着,是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像一个被扔掉的布娃娃。她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散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伤痕。但我认识那件衣服——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下巴。那是杜宾的衣服。
院子里的地面是泥土,泥土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周围没有血迹,没有骨折的痕迹。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是灰色的,嘴唇是紫色的。
群聊里,观察者的消息最快:“看到杜宾了吗,她在院子里。”
薄荷糖:“我刚从窗户看到了。她躺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
拼命三郎:“别出去。休息日规则说了不能离开房间。”
沉默的螺旋:“她可能已经死了。”
我盯着窗外的杜宾看了十秒钟,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可能,是已经死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拳头握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个白色的角。那是一张纸条。她死之前拼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人在她死后把东西塞进了她手里。树下的泥土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像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圆形之外的地面是干的,圆形之内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树下又多了一个人。第四个人。
老张,兔子,陆鸣,杜宾。四天,四个人。
杜宾是怎么死的?
手机亮了。一条私信,发送者是沉默的螺旋。
“齐鸣,我知道杜宾是怎么死的。她从401的窗户看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看到了树根。树根从地下翻出来了,在院子里蔓延,像蛇一样。她看到了树根上挂着的东西。不是尸体,是照片。每个人的照片。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也看到了。302的窗户也能看到院子。那些树根上挂的照片里,有你,有我,有商陆,有所有人。而且照片里的我们,都是死的。”
我走到窗边,再次往外看。这次我看的不是杜宾的尸体,而是老槐树的根部。泥土的表面是平整的,没有任何树根翻出来的痕迹。但沉默的螺旋说树根像蛇一样在院子里蔓延,我看到了吗?没有。也许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那些树根,或者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能看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银白色的线从无名指延伸到手腕,在中午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像一条微型的河。商陆的血在我体内流动,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血,我才看不到那些树根。他在保护我,用他正在消逝的存在,屏蔽掉那些我不该看到的恐怖。
下午三点,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物业人员”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一个人在跑,赤脚踩在地砖上,啪啪啪的声音从楼梯口一直传到501门前,然后停了。有人在用力地拍我的门,手掌拍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伴随着一个人的哭声和喊叫。
“齐鸣!齐鸣你在不在!开门!求你了开门!”
薄荷糖的声音。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嘶哑、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我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薄荷糖站在走廊里,披头散发,赤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和短裤,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瑟瑟发抖。她的眼睛红得不像话,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嘴唇上有咬破的伤口,血珠挂在嘴角。她的右手拿着一把剪刀,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握在手里,手指一直在反复地张开又握紧,像是一种强迫性的动作。
“怎么了?”我没有开门,隔着门问。
“我今天…我今天说不要在自己的屋子里待,但我又无处可去。”她说话断断续续,气都喘不上来,“所以还是留在了以及的房子里,但是壁橱一直发出响声,我没有开…我没有开!但它自己开了。它从里面推开的,我没有碰它。里面站着一个——一个人。没有脸。和那些物业一样的没有脸。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手在滴血。不是它的血,是我的血。我的手在流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我低头看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断了三根。”
她的右手的确在流血。我仔细看,剪刀不是握在完整的手里,而是夹在仅剩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中指、无名指、小指的位置只有三个光秃秃的、还在往外涌血的断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在发抖,“你去找观察者,他在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