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的门敲不开!拼命三郎在里面,他不给我开门!他说‘规则一不能开门’,但现在是白天!规则一只适用于晚上十点后!他不给我开门!所有人都关着门,没有人愿意开门!你也不愿意!”薄荷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是在嚎叫的音量。
50分贝。休息日规则说任何在走廊、楼梯间或院子内发出超过50分贝声音的行为,将被视为违规。
“薄荷糖,你的声音——”
话没说完,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不是正常的熄灭,而是像被一只手猛地掐灭,连过渡都没有,从亮到暗的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脆,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猫眼里一片漆黑。不是走廊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有实体的、浓稠的黑暗,它堵住了猫眼的外侧,像一层黑色的薄膜覆盖在镜头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能听到走廊里薄荷糖的呼吸声在迅速变弱,从急促的喘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最后变成一个微弱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声控灯重新亮了起来。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了。地面上有一小摊血,还有那把剪刀,孤零零地躺在地砖上,剪刀的刀刃上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薄荷糖不见了。她消失在了走廊里,在她发出超过50分贝声音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群聊里,观察者发了一条消息:“薄荷糖的头像灰了。”
第五天,杜宾和薄荷糖。两个人。
拼命三郎在群里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句都在骂,骂观察者不组织救援,骂我不开门,骂自己躲在301里像个懦夫。他的消息越写越长,越写越乱,最后变成了一串乱码。沉默的螺旋发了一句“够了”,拼命三郎才停下来。
观察者发了一条长消息:“我现在要求所有人做一个事情。每个人写下自己房间里的‘不可进入空间’今天的位置。不需要说你的房间号,只需要说位置。我们交换信息不是为了违反规则,而是为了活下去。
这个逻辑是有效的。规则只禁止“进入其他房间”,并没有禁止“讨论其他房间的信息”。观察者又在钻空子,但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杜宾不能回复了。薄荷糖不能回复了。剩下的五个人——我,商陆,观察者,拼命三郎,沉默的螺旋——陆陆续续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描述了各自房间的不可进入空间的位置。
我(501):“不可进入空间今天在卫生间。镜子后面的墙壁。”
观察者(301):“不可进入空间今天在客厅的吊灯上。不要抬头看吊灯。”
拼命三郎(302)——“等等,我是拼命三郎,我住在301,不是302。沉默的螺旋去了哪里?他住的房间一直没有被确认过。沉默的螺旋,你在哪个房间?”
沉默的螺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发了另一条消息:“我在202。兔子的房间。交换日那天我被分到了202,我一直没有说,是因为这个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我出不去。交换期已经过了,但我还是出不去。202的不可进入空间是整个房间。整个房间都是不可进入的空间。我已经在里面站了两天了,没有坐下,没有睡觉,因为任何接触——站、坐、躺、靠——都会触发什么东西。我的腿已经失去知觉了。”
拼命三郎:“你怎么活下来的?食物和水呢?”
沉默的螺旋:“202的蓝色箱子是满的。兔子的配给全部留下来了。但我不能碰。因为不可进入空间是整个房间,包括箱子。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一直在站着。我给你们发消息,是为了留下记录。如果我死了,至少有人知道202发生了什么。”
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观察者发了一条消息:“沉默的螺旋,你需要离开202。规则六说不能进入其他房间,但你现在已经在202里了。规则惩罚的是‘进入’这个行为,不是‘停留’。你已经完成了‘进入’,惩罚应该已经执行了——如果有什么惩罚的话。你还没有死,说明你进入202的惩罚不是立即死亡。所以你可以离开。离开不属于‘进入’,离开是退出。规则没有禁止退出。”
沉默的螺旋:“门打不开。从里面打不开。”
观察者:“那就从窗户。”
沉默的螺旋没有回复。五分钟后,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202的窗户,窗户已经打开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老槐树,以及树下新增的那个深色的人形凹陷——杜宾留下的凹陷。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人的手,正抓住窗框的边缘。指甲是紫色的,手指在发抖。
沉默的螺旋从窗户爬出去了。202在二楼,下面是101和102的窗户,再下面是地面。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崴脚或者摔断腿,但不会死。但这个小区的地面不是普通的地面,泥土下面有树根,树根下面有尸体,尸体下面有节点。他会落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沉默的螺旋,你落地了吗?”
没有回复。
观察者发了一条:“沉默的螺旋?”
拼命三郎发了一条:“喂?”
沉默的螺旋的头像没有变灰。但也没有变亮。它停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状态,既不是在线也不是离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两者之间。就像他的人一样,悬在二楼窗台和地面之间,没有落地,没有回去,在某个不属于任何房间的空间里,静止了。
夜晚降临了。第五天的夜晚。
我没有开灯,坐在501的客厅里,面对着卫生间紧闭的门。不可进入空间今天在卫生间的镜子后面,商陆给我的血让我能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这道血能保护我多久。它正在消退,手腕上那条银白色的线比早上淡了一些,像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燃尽。
走廊里没有声音。楼下没有声音。院子里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的心跳,咚、咚、咚,和墙壁深处那个更沉、更慢的震动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把大提琴在演奏同一首挽歌。
手机亮了。一条私信,来自商陆。
只有一行字:“明天第六天。集体活动。活动内容是‘下楼’。所有人从五楼走到一楼,每下一层,你会看到一个人。看到的人如果是活人,你继续走。看到的人如果是死人,你停下来,留在那一层。”
我回复:“看到死人会怎样?”
商陆的回复用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最后一条消息出现在屏幕上,只有五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眼睛,钉进我的大脑,钉进我胸腔里那颗不属于我的心脏。
“你会变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