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似乎有一套固定的信号方式。
周野快速打开岸边的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只备用呼吸装置。他将装置扣上安全索,刚准备送入水中,绳索突然松了。
几个人猝不及防,同时向后踉跄。
下一秒,江面轰然破开。
程砚舟从水里浮出来,一只手抓着渔船边缘,另一只手拖着一团缠绕在一起的黑色钢缆。钢缆上挂满水草和淤泥,末端还卡着半块变形的金属板。
周野跪在船边,把他拉了上来。
“你是不是疯了?”年轻人一边帮他卸氧气瓶,一边骂,“通讯断了不知道先上来?那东西值你一条命?”
程砚舟摘下面罩,低头咳了几声。
雨落在他湿透的头发和眉眼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神情却平静得仿佛刚才水下的意外从未发生。
“缆绳绕进推进器了。”他说。
“我问的是你!”
“备用割刀钝了,换一把。”
“程砚舟!”
周野还要说什么,程砚舟已经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岸边的几个人,落在许知春身上。
许知春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
没有八年前摇晃的新闻镜头,没有隔着报纸和事故报告,也没有被暴雨与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录音。
程砚舟的眼睛很深,眼尾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像被锋利的东西划过。那双眼睛里没有许知春想象过无数次的慌乱、愧疚或者警惕,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许知春胸前的相机。
“拍够了吗?”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许知春没有回答。
他曾经设想过许多种与程砚舟见面的方式。
在修船铺里,在旧案资料前,或者在某个精心设计的采访场合。他会先隐藏身份,获取信任,再从无关紧要的问题开始,逐步逼近事故发生的那个夜晚。
他没有想过,他们会隔着一场雨,站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旁边见面。
也没有想过,程砚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许知春重新举起相机。
取景框将男人湿透的脸、身后的旧船和更远处锈蚀的起重机一同框了进去。
“没有。”他说,“刚刚开始。”
程砚舟看着他。
快门按下的瞬间,江面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声音穿过雨幕,缓慢地掠过废弃码头,像某艘沉没多年的船,终于在看不见的水底发出了第一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