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
肖石随主帅郭牧还朝,未及洗去南疆征尘,御史台的弹章已如雪片,堆满了垂拱殿的御案。
“丧师辱国”、“空耗国帑”、“以万骨铺一将之功”……字字如刀,尽指向富涟江尸山血海的“惨胜”。主帅郭牧首当其冲,贬谪的旨意迅疾如雷。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肖石这先锋,自然也逃不过。只是鹰愁涧那把焚江大火,阵斩南越太子之功,白纸黑字,无人能够抹杀。
最终的旨意,透着精妙的权衡——功过相抵,不予推恩。
转而一纸调令,将他抛向西北——秦凤路缘边都巡检使。即刻赴秦州,清剿吐蕃残部,戍守那虎狼环伺之地。
肖石领命,单人独骑出了城门,向西疾驰。西北虽是虎狼环伺之地,却也是军功立业之所在。
更能离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近一些。
旬月之后,秦州城墙在望。
肖石勒马,按了按腰间横刀。前路艰险,他已做好在这四战之地全力以赴的准备。
而此时,秦州城内,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后院。
杜荣与宋河对坐,桌上茶水已冷,两人面色凝重。
宋河低声道,“谭玟去了南疆,未参与前事。”
“我信他的为人,”杜荣沉声,“他是谭帅之后,骨血里淌着义气。”
“不过,那狼崽子谭明可是他徒弟!”宋河恨声,“我们此时回山,与自投罗网何异?”
话音未落,杜荣一名心腹脚步急促闯入,也顾不得礼数,径直附到杜荣耳畔,急语数句。
“哐当!”
杜荣手中茶碗脱手砸在桌上,茶水泼了一片。他颤声道,“大哥……病故了。”
宋河霍然起身。
心腹继续道,“还有……谭明已将权柄,全数交给了谭玟。如今是五爷主事。”
屋内死寂。
震惊与疑云交织。是拨乱反正,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或是那对师徒联手做局,要将他们这些“旧人”彻底清算?
良久,杜荣一拳砸在桌上,“赌一把!”
他眼中血丝密布,“二哥死得不明,山寨基业不能不清不楚。我必须回去,当面问个清楚!”
他看向宋河,“此行凶险,你不必勉强。”
宋河脸色数变,最终缓缓坐下,恢复了惯常的沉静,那平静下暗流翻涌。
“三哥既已决意,我岂能独善?”他声音冷彻,“一同回去。是生是死,就看这趟了。”
赌注已下,再无退路。窗外,秦州夜色渐浓。
数日后,杜荣与宋河抵达子午岭时,正赶上寨中气氛最紧绷的时刻。
谭明自灵州风尘仆仆归来,身后亲随抱着数坛泥封美酒。他眼中带着光,径直寻到院中的谭玟。
“师父,”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得,指着那些酒坛,“此乃西域葡萄酿,最是醇厚。我费了好大周折,特地带回来孝敬您。您伤寒初愈,正可饮些暖身。”
谭玟的目光落在谭明被晒黑了几分的脸上。少年眼中那份急于邀功、讨他欢喜的热切,清晰得几乎烫人。谭玟心头却无半分暖意,只觉沉重。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明儿,你回来得正好。我……准备下山,去汴梁。”
谭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山?去汴梁?”
“嗯。”谭玟转过身,避开了那道瞬间被尖锐刺痛的目光。
“此去不知归期。我走之后,山上一应事务,便暂由你主理。若遇大事不决,可等三当家回山商议。”
“不知归期?”谭明声音渐高,“师父,您这是何意?您是要走,还是要……再也不回来了?”
院中一时寂静,谭玟背对着他,喉结滚动,终究没能说出那句“再不回来”,只含糊道,“世事难料,总需……了结些旧事。”
“旧事?您是要去寻那个姓肖的将军?”谭明一步抢到他面前,带着痛切,“师父,您醒醒!他是兵,是朝廷的鹰犬!我们是匪,是子午岭的草寇!您身上还背着谭家的血仇,您是名门之后!难道您真打算隐姓埋名,依附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了此残生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圈瞬间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