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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簿(第2页)

“谭明!”谭玟猛地回身,厉声喝止,眉宇间凝结着寒霜。这是谭明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地呵斥。

谭明却向前一步,语气转柔,“这世上,只有我最懂您,也只有我会永远陪着您。”他一步步靠近,“这山寨是您的,我……我也是您的!您看看这子午岭,看看这些弟兄,看看我!我才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谭玟在他几乎要靠到自己身上时,猛地抬手,一把推开!

谭明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谭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被彻底刺伤的神情。

谭玟收回手,声音冷硬如铁,“出去。”

谭明死死盯了他一瞬,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此后数日,谭明果然不再露面。大小事务如雪片堆到谭玟案头,各主事头领每日轮番请示,纠缠不休。谭玟心知谭明就在山中,只是赌气避而不见,只得硬着头皮处置,疲于应对。

直到这一天,杜荣回山。

聚义厅内,火把通明。所有头目被紧急召集。杜荣面沉如水,直言要为二当家鲁煜之死讨个说法。

谭玟闻声赶来,正看见一人摘下斗笠,是宋河。厅内顿时一片哗然,骂声四起。

“狗贼!”

“还有脸回来!”

宋河神色不变,待骂声稍歇,才缓缓开口,“我确曾私下见过庆阳府衙中人。那是旧识,托我替他走私一批‘赃物’去西凉。仅此而已。”

“是何赃物?”谭玟问。

“铜钱。”宋河答得坦荡,“他在任上贪墨的官铜,熔铸不便,想借我的手运出去洗白。这是杀头的罪过,他不敢经官道,才寻我这‘故人’走□□。”

谭玟沉下一口气,“大哥生前多次告诫,走私已是铤而走险,违禁之物更是沾都不能沾,极易为山寨招来灭顶之灾。你……”他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二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与你见那旧识,可有关系?”

“不知。”宋河摇头,“我那日赴约,便遭追杀,侥幸逃脱。来杀我的,正是山寨弟兄——谭明的手下。”

话音未落,谭明已得讯赶来,踏入厅中。

“我确曾派人下山,”他迎着众人目光,毫无怯意,“是为捉拿这私通官府的叛徒,何来灭口之说?”他转向宋河,厉声质问,“你为官府中人办事,怎知不是你的投名状?二爷死于庆阳府官兵之手,你岂能脱了干系?”

宋河冷笑反咬,“那官兵,又怎知不是你通风报信?我不过贪财走私,你手上就干净?”

他忽地扬手,身后兵卒捧上一方锦盒,上书“山东贡墨”四字。

“五弟出身单州,当识得此物。”

谭玟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块精铁锭,并非墨锭。他取出铁锭,翻看片刻,问道,“这又能说明什么?”

宋河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巴,“五弟看看掌心便知。”

谭玟低头,借着厅内火光细看——铁锭边角残留着些许墨黑色的附着物,他目光一凝,翻转铁锭,底部果然还粘着半片压印的墨胚纹路。

“这!这是……”厅中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你那好徒弟,”宋河字字如钉,“与周家勾结,走私精铁入西凉,已不止两次了。墨锭是幌子,内里裹的,全是这东西。”

谭玟霍然抬头,盯住谭明,眼中如有火焰燃起。

“是!是我做的!”谭明踏前一步,声音带着豁出去的蛮横,“这都是为了山寨!大当家那套老规矩,只会让子午岭穷死、困死!与西凉交易怎么了?”他转向谭玟,“师父厌恶官府,西凉亦是朝廷之敌,与之交易,正是以毒攻毒!我做的这一切,开财路,壮实力,哪一样不是为了您,为了这山寨能在这世道立足?”

“你……”谭玟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少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指着谭明,指尖颤抖,“我祖父戍边二十年,有多少将士的性命死于党项人之手。如今你费尽心机,把这精铁送过去——是要让他们打成刀箭,再刺向边塞将士和百姓的胸膛吗?”

“师父,您别动怒,我知道错了。”谭明惊慌上前,欲拉谭玟衣袖,却被狠狠甩开。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有老成持重的头目痛心疾首,有血气方刚的嚷嚷着要按规矩处置,也有谭明这些时日提拔起来的人试图为他辩解。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杜荣,重重咳了一声,缓缓开口,“我和鲁煜,年少时就跟着大哥在谭帅麾下从军。老将军卸甲后,我们又跟着大哥,来了这子午岭。算算年头,整整十年了。”

他看向面色灰败的宋河,“老四是后来上山的。大哥看重他的本事,肯重用他。我们四个,脾气不同,这些年没少红脸,没少争执。可有一条,自打拜了把子,就是一块铁板!刀砍不断,火熔不化!”他顿了顿,声音沉痛,“去年,大哥头风发作得厉害,曾私下言道,若五弟未归,山寨事务可暂交宋河代理。他信得过老四!我也信!否则,他何必千里寻我,又敢回这聚义厅与人对质?”

这番话,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许多老兄弟看向宋河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憎恶,变得复杂。

谭明嘴唇翕动,还想反驳,厅门处却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肥胖的身影,畏畏缩缩挤了进来,是伺候马汉的胖婆子。

她指着谭明,颤声道,“是少当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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