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你部,即日起与鬼章所率归附蕃兵协同进剿——子午岭匪患。”
深秋烈阳刺目,肖石心头却如巨石沉重。
他在行辕外立了半晌,直到秋风卷着沙粒拍在脸上,才缓缓转身。子午岭……他太清楚那三个字对营房中那人意味着什么。
可军令如山。
回到营房,炉火噼啪作响,谭玟正替他擦拭那副明光铠。
“这等粗事,怎能劳你手。”肖石上前握住他的手,引到桌旁坐下,自己转身站到炉边,背对着他拨弄炭火。
火星溅起,又暗下去。
他轻声开口,“木言,自谭明之事后,你与子午岭……可还算是断了?”
谭玟叹息一声,“断?如何能断。我只是……无颜回去面对山上的兄弟。那里……曾是我的家。”
肖石的心往下沉了一分。他喉结动了动,转过身又问,“对你情义最重的马汉、鲁煜都已不在。山上……可还有你格外放不下的人?”
谭玟终于觉出不对,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石头,你有事。到底怎么了?”
肖石避开了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军令轻轻放在桌上。
“大帅令我,协同鬼章所部……清剿子午岭匪寨。”
“什么?”谭玟霍然起身,盯着肖石,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你要去打……子午岭?”
他逼近一步,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痛,“那是我大哥、二哥埋骨的地方!是收留我、给我一条活路的山寨!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怎么能接这道令?”
肖石后退了半步,声音干涩,“我知道……我什么都记得。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他喉结滚动,最终无力地垂下眼,“可这是军令……”
谭玟缓缓摇头,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那山上……立寨的旗号是‘驱虏安民’!他们杀过吐蕃游骑,护过流民……”
“正是他们杀过白狼部首领,”肖石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钉下的楔子,“那是鬼章的舅族。此番,是报当日血仇。”
谭玟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倏地苍白。当年那颗白狼部首领的头颅……正是他上山的投名状。
“怎么会是这样……”他喃喃道,声音里透出茫然的空洞。
肖石的目光牢牢锁着他,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不单是这个缘由。你也知道他们后来做了什么——勾结边商,走私资敌。即便没有鬼章此番提议,这样的寨子,朝廷也容它不得,早晚会剿。”
谭玟又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声音一点点冷下去,“看来……你是一定会去?用你的铁骑,把我珍之重之的家……也碾作尘土?”
“我奉命剿的是匪寨,不是你的回忆。”肖石上前试图抓住他手臂,语气近乎恳切,“你若能传信,让他们自行解散,归农安置,我可竭力向大帅陈情,保全他们性命。”他垂首,字字艰难,“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极限?”谭玟猛地挥开他的手,嘶声笑了,笑声里尽是荒凉,“肖将军,好一个‘匪寨’,好一个‘安置’!那不是一窝该剿的匪!那是‘家’!我大哥一生‘驱虏安民’,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连坟茔都要被你的‘王师’踏平吗?
他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抓起桌上那把唐刀,冲向房门。
“木言!”肖石抢步拦在他身前,双臂张开,声音绷得发紧,“你要去哪里?去帮山上的人,对抗朝廷的正规军吗?别做傻事!”
谭玟“锃”一声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横在两人之间。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以爱人的身份,说了最后一句话,“肖石……我不想亲眼看着,毁了我心中家园的人……是你。”
肖石深深看进谭玟痛楚的眼底。
然后,在谭玟惊骇的注视下,缓缓靠近,将那把刀抵在了自己脖颈。他温声说,“我送你的这把刀,好用吗?”
谭玟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柄辗转千里、饮过血、护过命的唐刀。刀身寒光锃锃,仿佛在说,“你什么都没有了,连你最后决裂的依仗都是他给的。你还有什么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