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阔皱眉回首。只见十几名女子,竟穿过戒备森严的甬道,朝城楼走来。她们身着锦绣,颜色鲜艳得与这灰黄压抑的城墙格格不入,似是欢场女子。为首一人,一袭大红色衣裙,头戴精巧华盛,妆容明艳,在这肃杀之地亮得刺目。
是七娘。
沈阔瞳孔微缩。只见她已走到城楼下,仰头,声音清亮,“我等愿为延州阻敌,请沈帅放行。”
沈阔当她们都是皇城司的察子,蹙眉道,“现在不是皇城司出头之时,你们且退下”。
话音未落,那十几名女子身形灵动,护着七娘,避开兵卒阻拦,顺着马道疾步而上。守军见沈阔并未令强驱,一时迟疑,竟被她们抢上了城头。
七娘登上城楼,对沈阔郑重一礼,脸上并无玩笑之色,“沈帅,今日守城,不妨先交与我们这些女子。若我等死绝,”她抬眼,目光平静得骇人,“沈帅再上不迟。”
说罢,不等沈阔反应,她竟一撩裙裾,翻身立上了城墙垛口。
狂风骤然卷起她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她就那么站在丈许高的边沿,面对城下十万铁甲,渺小如一粒红尘,却又夺去所有视线。
她开口,用的竟是流利而清晰的党项语,声彻旷野,“欸——城下的!你们家梁太后裤腰带松了,你们知不知道?”
城下一寂。
七娘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跟她梁太后也算老相识了。她本是汉家女,嫁与没藏家,嫌自家男人不中用,扭头就把才十三岁的小叔子勾上了手。那可是你们的先帝,毅宗。”
七娘身旁,一名绿衣女子立刻用汉语高声复述。城上守军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城下军阵泛起细微的骚动,如风吹草尖。
七娘啐了一口,嗓音陡然拔高,“后来她嫌小叔子也不够味儿,干脆屠了没藏满门,自己当了皇后!当了皇后还不安分,又跟臣子罔萌滚到了一处——你们凉国的龙床,可真热闹啊!”
回答她的,是骤然爆发的弓弦震响!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前阵腾起,尖啸着扑向城头,扑向那一点绯红。
“举盾!”肖石厉吼,扑向沈阔。
几乎同时,七娘身形如红云后翻,早有兵卒抢上,以厚盾护住。
“笃笃笃!”箭矢密雨般钉在盾面、城砖上,声势骇人。
箭雨稍歇,盾移人现。七娘毫发无伤地站起,拍了拍裙上的灰,扯着嗓子继续喊,“哟,急了?老娘还没说完呢!”
她叉腰立在垛口后,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枪尖,锁住那面最大的帅旗,提气扬声,“城下主将听着!你一个大男人,缩在中军让手下放箭,算什么本事?有胆你上前来,老娘当面跟你聊聊——聊聊你家太后那些年在兴庆府的风流账!还是说,你怕听了回去睡不着觉?”
城下帅旗旁一阵骚动,隐约有将领厉声呵斥,却无人出阵。
七娘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啐了一口,声音更大了,“怎么?不敢来?堂堂十万大军主将,竟然是个龟缩。你不出来,老娘就在这儿说——让全军都听听!”
她猛地扬手,一叠雪白纸片从袖中飞出,纷纷扬扬洒向城下!
身后十余名女子同时动作,更多纸片如雪片纷落,写满汉文与党项文。
与此同时,城上女子齐声高喊,汉话、党项语交错,将那些耸动的宫闱秘辛,毫无遮掩地抛向十万大军。
“梁氏鸩杀先帝!秽乱宫闱!”
“罔萌奸后,谋朝篡位!”
“凉主年幼,妖后掌权,戕害忠良!”
声音尖锐,混在风里,钻进每一个凉军士卒的耳中。
城下那严整的军阵,如被巨石投入的泥潭,骚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将领的呵斥声隐约传来,却压不住窃窃私语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