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凉军阵中,一骑白马奔出,于箭程外勒住。一名嗓门洪亮的小卒上前,仰头大吼,
“城上妖女!你是何人?敢妄言我朝宫闱秘事?”
七娘放声大笑,笑声恣意张扬,在肃杀战场上传开。
“我是何人?我不过一名妓子罢了!在兴庆府,睡遍你西凉的将军、大臣!不然,怎知这些龌龊勾当?”
她笑声一收,语气骤然转厉,“城下主将听真!今日你敢攻城,我便把梁太后如何毒死先帝的细情,编成曲子,唱遍你凉国每一寸地界!你猜到时候梁太后是赏你呢,还是杀你满门灭口?”
她不等回应,声量再起,“延州城内粮草充足,精兵十万!尔等纵有二十万,围上半年又如何?倒要看看,是你先等到我城头降旗,还是我先等到援军,跟你凉国那点破事一起炸锅!”
话音落下,城头城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写满秘闻的纸片,在凉军阵中盘旋飞舞。
白马上的将领僵立良久。他能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畏惧、愤怒……军心已乱。而更可怕的是,那妖女所言确有几分实情。这等宫闱丑闻,无论此战胜败,他回去都难逃一死。
终于,他猛地拔转马头,声音嘶哑传令,“撤!转道东北,合围永乐!”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沉闷,不甘。十万大军如退潮的黑水,缓缓转向,朝东北移去。
城上守军,呆呆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几乎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七娘与那十几名女子并肩立于垛口之后,齐声唱了起来。歌声清亮,用的是边地俚俗调子,词句却直白粗野,令人面红。
“汉家女,嫁没藏,帷帐不暖偷小皇①!
屠尽满门作新嫁,凤冠才戴又爬墙②!
金线蒿,喂先帝,鸳鸯被底藏砒霜③!
罔萌奴,掌朝堂,龙床凤榻轮流躺④!
——哎呦呦,西凉国母好风光!”
歌声乘着风,追着那缓缓退去的黑色潮水,远远送了过去。
城下凉军后阵明显又是一乱,步伐加快,竟似带着几分狼狈逃离的意味。
沈阔在肖石的搀扶下,颤抖着走到七娘等人面前。这位向来沉稳的文帅,此刻却难掩激动之色,竟不顾身份,向这群女子长揖到地。
“老朽……代延州四十万军民,谢过诸位娘子大义!”
他身后,满城士卒也齐齐抱拳,声震城楼——
“谢娘子大义!”
七娘眼眶微红,却只是浅浅一笑,“凉人龌龊事,让沈帅见笑了。兵已退,我等也该退了。”
说罢,她敛衽一礼,转身便走。那十余女子也紧随其后,如一片流动的彩云,顺着马道飘然而下。
“娘子,且慢——”
沈阔伸手想拦,却只触到一缕微风。
她们没有回头。那片云彩就这样穿过城门甬道,掠过惊愕的百姓,消失在街巷深处。
城楼上,只有那些散落的纸片,还在风中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