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当夜,州衙后院,灯火燃了一整夜。
人影在窗纸上幢幢晃动,压低的呼喝,铜盆碰撞的轻响,止血的布帛浸透了,一盆一盆地端出来,泼在院中老槐树下。郎中看着那怎样也堵不住的伤口,指尖染满粘稠的暗红,终于颓然摇头。
“不行了……血止不住了。”
吕惠立在门边阴影里,面色如铁。他立即转身对身后牙兵道,“去请别家。城内医馆,无论远近,都请来。”
马蹄声踏碎深夜的寂静,奔向城中各处。最先赶回的两名老大夫,被衙役从马背上架下来,脚步踉跄,气喘吁吁。他们提着药箱,急急要往厢房里闯,却在门槛前被吕惠伸手拦住。
吕惠立在檐下昏黄的光里,面对院中聚集的衙役、大夫、闻讯赶来的属官,沉重地摇了摇头。
“谭玟……伤重不治。殁了。”
声音干涩,像一块巨石,砸在黎明前凝滞的空气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声压抑的叹息,像深秋的风钻过屋檐缝隙,发出呜咽的低鸣。
三日后,出殡。
一口黑漆棺材,从州衙侧门抬出。吕惠没有露面,只派了一小队牙兵护送。棺木后,百姓却渐渐聚拢,沉默地跟着。人越跟越多,从州衙前的长街,一直跟到城门。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用枯瘦的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那是谭将军家……最后一点骨血,也没了。”话音未落,旁边已有妇人掩面,肩头耸动,发出破碎的抽泣。
黑色的棺木在白色招魂幡引领下,缓缓移向城外早已备好的坟地——紧挨着刚刚迁葬立碑的谭氏祖茔,一个新掘的土坑,等待着接纳这“谭家最后的孤魂”。
黄土一锹一锹落下,掩盖了漆黑棺盖。墓碑竖起,“谭公玟之墓”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目冰凉。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未散的悲愤与凄凉。
消息是在隆冬,一场鹅毛大雪中捎回延州的。
雪下了三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风卷着雪沫,抽打着值房的木窗。肖石在案前处理积压的公文,炭盆将熄,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他蘸了墨,正准备落笔,门被推开。
负责护送刘煌的亲卫返回。话很短,干得像劈裂的柴禾——
“谭玟殁了。”
肖石执笔的手顿住,在白纸上洇开大团墨迹。那些字撞在耳膜上,碎成了片,扎进去,搅得脑子里一片嗡鸣。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报信的亲兵。
“你说谁?”
“谭……谭玟。”
肖石盯着他,声音发干,“怎么……死的?”
“说是遇刺。在单州州衙,没救过来。”
“凶手呢?”
亲兵低下头,“没抓着。”
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肖石的眼白。那支狼毫小笔“咔嚓”一声,在掌中断成两截,尖锐的木刺扎进皮肉。血珠滚落,砸在墨迹上,迅速晕开一团更深的污浊。
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炽热,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烧干了血液里所有的寒意。他想立刻冲出这屋子,冲出这座被大雪围困的延州城,向东,一直冲到单州去!他要找到凶手,把那人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把心肝挖出来,祭在谭玟的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