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起身,带翻了身下的胡凳,铠甲撞得身后的木架哐当作响。
这身沉重的、象征着责任与束缚、将他死死绑在这西北苦寒之地的明光铠!此刻只觉得无比憎恶!是这身铠甲,是这“肖都监”的身份,把他钉在了这里,让他没能跟在谭玟身边!如果他还在,如果他在……
他两步跨出案几,扯开房门。
“都监,都监!你去哪?”副将伸手欲拦。
肖石将人挥退,径直冲向经略府衙。
沈阔已被调回京师述职。新任的经略使姓孙,是个老成守旧的文帅。甫一到任,第一件事便是接待西凉的议和使者。
正堂内,他与西凉使者对坐,面上端着天朝大国的威严。
肖石就这样闯了进去,闯入后才见有敌使在场,但已无法回头。他单膝下跪,脊背绷得笔直。
“末将肖石,请卸甲归田,辞去延州兵马都监一职。”
声音坚定,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堂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孙经略的脸色,由白转红,盯着肖石异常平静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放肆!”一声厉喝,“私闯节堂,咆哮上官,成何体统!来人!”
“在!”堂下亲兵涌入。
“拖下去!剥去护具,重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肖石没求饶,没辩解,任由亲兵将他架起,拖到堂外院中,按倒在冰冷的长凳上。军棍挟着风声落下,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棍,两棍……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二十棍打完,行刑的亲兵都有些手软。肖石跪在雪地里,身后衣衫破碎,血迹斑斑。他抬起头,等待着。
许久,西凉使者不知何时已离开。孙经略踏着新落的白雪,走到肖石面前。
“丢人现眼!”声音从上方传来,冷过这寒冬,“在敌国使者面前,露出如此丑态!你可知道,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朝廷的脸面,是延州边军的脊梁!”
肖石睫毛与发梢都结着冰晶。声音却依旧硬得像块石头,“末将,请辞!”
孙经略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带着更重的寒意,“肖石,你这身铠甲是官家所赐,岂是你想卸就能卸的?边镇大将,只有战死、累死、老死,没有‘不想干’这一说!朝廷法度、边关重责,岂容儿戏!本官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辞呈,不准!给本官滚回营去,好好思过!再有下次,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说完,他拂袖而去,绯红的官袍下摆扫过肖石的脸颊,留下火辣一片。
回到营房,药膏的清凉渗不进骨头,更渗不进那颗被冻透、又被烈火烧灼过的心。
铠甲卸不掉。责任,更卸不掉。
他侧过脸,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冷硬的床板上,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谭玟,你就这样走了。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了无生趣的世上了。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无休止地呼啸。风声钻进耳里,渐渐变了调子,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来不及问出口,就散在风雪里的——
谭玟,你当真……就这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