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谭玟话音落下,哑声讨水,肖石才如梦初醒,匆匆起身去斟了盏凉茶。回身时,他反复喃喃,“奴籍……”
他抬眼望向谭玟,语带思量,“既然如今是这身份,我去向吕相公讨你身契。你随我回延州,离开这吃人的是非地——”
“肖将军好大的口气!”谭玟轻哼一声,利落拉拢衣襟掩住伤疤,“连你也当我是奴了?”他语气嗔怪,起身便要走。
“我……”肖石竟屈双膝跪了下来,挡在他身前,“我哪敢……你在我心中……从来只有我才是奴……”
他语无伦次,只将茶盏捧到谭玟面前,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怕你再涉险,只想护你周全。”
谭玟心下一软,坐回榻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后将肖石拉起身,挨着他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血仇未报,我不能走。李逢一案已见眉目,此番纵使钉不死瑞王,也要他脱层皮。”他抬眼,望进肖石紧绷的侧脸,“再给我些时日。尘埃落定那天,我定回你身边。”
肖石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圈进怀里,“我怕……怕曹缄和瑞王再对你下手。”他忽然想起什么,沉声道,“刘煌离开延州前说过,周家背后的靠山,正是瑞亲王。”
谭玟眸光一凛,“这就全对上了。他们与西凉勾结,出卖边防舆图,周家便是其中走狗。这条线,必须深挖。”
“他们权势滔天,你还要深查?”肖石低头,吻了吻他发顶,声音里带着痛楚的颤抖,“你已经‘死’过两次了……我再也受不住任何万一。”
“只待明日王御史将案子上呈,重惩瑞王,他们便无暇顾及我这个小人物了。”谭玟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别急,我的人和心都是你的。就算死,魂也会去寻你。”
“我不要你死。”肖石抬手扯落榻边围帐。
他俯下身,吻过谭玟的眉心、鼻梁,落在唇上时却停住了——只是贴着,没有深入,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谭玟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软甲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肖石再也抑不住这份相思之苦,呼吸渐渐乱了。
谭玟引着这一腔热忱向后倾倒,落在锦褥之间时牵扯到腹部的旧伤,眉头微微蹙起。肖石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停下来,心疼地望进那双聚满隐忍的眼睛,轻声问,“还疼么?”
谭玟轻轻颔首。肖石支起上身,喉结重重一滚,“身体要紧。我去喝杯凉茶。”说着,便要起身。
谭玟按住那双布满厚茧的手,膝盖蹭过他衣襟下摆,温声道,“凉茶,待会儿再喝。先解你的馋。”
昏黄的灯火被纱幔滤过一层,笼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暧昧,和一场无声的纾解与疗愈。谭玟两只掌心都攥满了浓稠的汗意。每一次触碰都在说“我在这里”,每一声喘息都是对命运的回敬。
许久,两个紧绷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下来。谭玟伏在肖石胸前,感受那里蓬勃的心跳。
肖石指尖轻轻搔着他下颌,嗓音里透着一丝餍足,“蓄了须,倒更显斯文,合你的气质。只是太软,不似我的硬。”
“我知道你哪里毛发最硬,休要显摆。”谭玟挣开来便要起身,却被肖石半敞的衣襟勾缠住。他反身将人按回榻上,轻声安抚,“听话,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肖石手臂仍环着他,“不放。”
谭玟眼波一转,“我送你个东西,伴着你,以解相思。”
肖石手上力道微松。谭玟趁机抽身,走到案边取了笔,回到肖石身边。他将笔尖在舌尖轻轻一蘸,俯身靠近。
微凉的笔尖落在皮肤上,激得肖石微微一颤。谭玟垂着眼,笔走轻缓,片刻功夫便收笔,唇角扬起一点得逞的笑。
“是什么?”肖石低头,却看不分明。
“送你一员福将,佑你逢凶化吉。”
“画的是你?”
谭玟笑出声,系好衣襟,“是莽撞人张三爷。一脸虬髯,最是威武。”
肖石一怔,起身寻来铜镜,就着灯火端详,镜中的毛发恰好是画像的胡须,生动得令人哑然。他一时羞臊难当。
谭玟已穿戴整齐,走到门边,回头笑道,“下回再赠你尉迟恭,或是钟馗。”
肖石望着他,忽然哑声唤道,“木言。”
谭玟驻足。
“答应我,定要护好自己。”
“一定。”
门扉轻启又合,肖石独立良久,对镜抚过那“虬髯”,摇头苦笑,眼底却漫开一片温存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