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谭玟换了身灰布衣裳,以吕府仆役的身份悄然来到驿馆。通传后,被引入一处僻静小厅。
厅内只燃着一盏灯,光线昏暗。肖石坐于案后,就着灯火翻阅公文,眉间是挥不去的沉郁。听见通传,他抬起头——来人灰衣垂首,模样恭顺,并不认得。
“可是吕相公遣你来的?”肖石语气里压着急切,“查到行刺线索了?究竟何人所为?又因何而起?”
谭玟不动,也不答。他只是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肖石脸上。那张脸瘦了许多,眼下青黑如墨,沉沉压在谭玟心上。
肖石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以为来人木讷,耐着性子又问,“那……可知谭玟……葬在何处?坟茔可有人照料洒扫?”他问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间硬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谭玟依旧未动。可这一问,却如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软处。积压多时的酸楚、悲恸、委屈,与那不敢言说的思念,骤然决堤。温热的液体顺着沾满灰黑的面颊滚落。
肖石本已失望,正要挥手让人退下,抬眼间,却蓦地撞见那灰扑扑的脸上——泪水正无声滑落,冲开污浊,露出底下两道突兀的苍白,在昏暗光线下,如伤痕般刺目。
他心头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牵引让他站起身,走了过去。离得近了,那模糊的轮廓,低垂的眼睫,绷紧的下颌线……一丝极其微弱、却足以撬动记忆的熟悉感,如细针般刺入感知。
他停在谭玟身前半步,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迟疑地,抬起手,触上其中一道湿痕,缓缓拭过。
一点原本的肤色露了出来。
肖石动作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抬起眼,看向那双垂泪的眸子——其中翻涌的悲怆,闪过让他心悸的熟悉。
不……不可能。
是错觉。定是连日忧思,心神恍惚所致。
他几乎屏住呼吸,拇指再次落下。这次动作更轻,更慢,像怕惊扰易碎的幻影,沿着泪痕一点、一点擦拭。
更多的污浊被抹开,沾上他指腹,也露出更多原本的肤色。额角,颧骨,鼻梁侧翼……
不是错觉。
那眉骨的弧度,那眼窝的深浅……
肖石的心跳在死寂中,一下、一下沉重地擂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满是泪与灰的脸。泪水不断涌出,他便一遍遍拭去新的泪,也带走顽固的伪装。
昏黄的灯火,安静地笼着那张脸。白皙的,犹带湿痕,却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是谭玟。
是活着的谭玟。
一股滚烫的洪流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又在心脏处炸开一片灼热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丝毫声音,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他以为早已埋入黄土、只能在梦中得见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谭玟仰着脸,任由泪水流淌。他看着肖石眼中神色几变——从疑惑,到震惊,再化作一片空茫的骇浪,最终归于无法承受的确认。
肖石仍维持着抬手擦拭的姿势,指尖停在他颊边。那一点皮肤传来的温热,是活着的证据。
原来,人到了极处,是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动作的。他只是这样望着,任凭那迟来的、灭顶般的狂潮,自灵魂深处缓慢地席卷而上,将他彻底淹没。
四目相对,一片死寂。唯有彼此那重若擂鼓、几乎撞出胸膛的心跳,在这寂静中无声轰鸣。
下一刻,肖石再难自持,猛地将人扛上肩头,朝内室走去。
“放我下来!成何体统——”谭玟猝不及防,攥拳捶他肩背。
“不放,”肖石手臂收紧,“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谭玟眉头微蹙,“你硌疼我了,我身上有伤。”
肖石神色一紧,将人轻轻放倒在榻上,检视他全身,“哪里有伤?是行刺那次?”
谭玟静了静,缓缓解开衣襟,左腹一道狰狞的烙印赫然显露。
肖石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那殷红的疤痕,内心仿佛被另一把烙铁狠狠烙上,烫的他生疼。他伸手想碰那疤,又缩回。他抬头望向谭玟,“那日究竟如何?”
谭玟垂下眼帘,将星斗图解密的真相、遇刺、假死、为奴之事一一说出。
肖石听的心惊肉跳,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时低头轻吻他指节,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抚自己那几乎窒息的惶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