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延州八百里边关急件!”
皇帝只当又是西线边军疫情告急,倦怠地抬手,“搁下吧。稍后再阅。”
枢密副使却未退下,朗声道,“陛下——是延州兵马都监肖石查获周家走私硝石硫磺的确凿证据,并附管事数人的详尽口供。供词明言,这批违禁矿料走的是京中一处货栈的采买通道——那货栈的对牌,出自瑞亲王府。”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原本萎靡倦怠的帝王,缓缓坐直身体。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才缓缓道,“王府对牌……可查实了?”
“回陛下,货栈账目、通关凭证、押运人员的供词,均已核验无误。”
原本萎靡倦怠的帝王,缓缓坐直身体,齿间透出冰冷旨意,“即刻派遣缇骑奔赴皇陵,将瑞亲王押解回京,当堂审问!”
殿内文武无人应声。众人心中皆清楚,皇陵距汴京三百余里,纵使快马昼夜兼程,当日也无法将人押回。可天子旨意已然下达,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暮色沉落,府衙内外灯火次第燃起,值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摇曳,映出两个人影。
吕惠立于案前,指尖轻叩汴京舆图,声音沉缓。
“明日午后,瑞亲王便会押入垂拱殿。肖石在延州截获的周家走私实证,连同管事口供,足以直指瑞亲王便是天坛一案幕后主使。”
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但宗室不同庶民。官家即便震怒,至多是削爵圈禁,终身幽闭——不会轻易诛杀血脉。”
谭玟站在阴影中,闻言未语。
吕惠继续道,“更棘手的是曹缄。所有证据里,并无曹缄参与的实证。此人狡诈,早在布局之初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瑞亲王这条线一断,他便彻底隐身。不能一网打尽……”他微微摇头,后半截憾事尽数咽在喉间。
值房陷入短暂死寂。
忽然,谭玟撩袍跪地。膝盖撞上青砖,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吕惠眉梢微动,垂眼看他。
谭玟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决然。
“小人有一事相求,还望相公应允。明日公审瑞亲王时,我愿当众亮明谭氏遗孤的身份,当庭递状,直指瑞亲王与曹缄勾结——当年谭家灭门案,正是由曹缄暗中策划,瑞亲王才是幕后主使。”
吕惠目光骤凝,“你可知自己这话意味着何等代价?”
“小人清楚。灭门案时隔久远,物证寥寥,我不求当庭定罪——但有一件事,足以把曹缄拖下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吕惠,“当年在铁剑门,我曾研出火器炼制配方,作为入皇城司的投名状,交与曹缄……”
“够了。”吕惠厉声打断,“私传火器配方,按律当斩。你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未必能钉死他的机会——这笔账,本府不跟你算,你也算不起。”
谭玟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争辩。
吕惠收回目光,语气缓了几分,“要拉曹缄下水,不必用你的命去换。单州刺杀一案,死士隶属皇城司。这条线,比你那纸配方干净得多,也硬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谭玟,“曹缄可以不认谭家灭门案,但他赖不掉单州那场刺杀。只要查实,三司就能顺着这条线往上挖——他为何杀你?挖到这一步,谭家灭门案的尾巴便会露出来。”
谭玟听完,重重叩首,“相公救我于必死之地,替我洗雪沉冤,此恩此德,小人粉身难报。”
吕惠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按本朝律令,奴告官,不论案情虚实,必先笞二十;案情不实,重则刺配蛮荒,终身不得返乡。朝堂旧臣定会抓住这一点反咬一口,称是我暗中授意,借你构陷宗室重臣。届时不止你身陷刑狱,本府也难逃罢官追责。”
他盯着谭玟的眼睛,不留半分侥幸,“曹缄能否定罪尚且难料,可你要受的刑责,半点推脱不得。”
谭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所有律法责罚,小人一力独担,绝不拖累相公分毫。大仇一日不雪,我九泉之下无颜拜见谭氏列祖列宗!”
值房再度静了下来,烛花轻轻爆响,灯影在两人身上晃动摇曳。
吕惠望着阶下跪伏、一身孤绝的谭玟,心中反复权衡。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沉淀,“既然如此——本府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