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垂拱殿偏殿。
正北御座高悬,明黄帘幕垂落。皇帝斜倚绫锦隐囊,面色蜡黄枯槁,连日熬损早已耗去他一身气力,只凭残存帝王威仪撑住身形。
阶下分设数席:御史中丞、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司会审的架势已然摆开。吕惠以开封府尹身份,持节列席于末位。殿角禁军班直披甲握刃,肃立如泥塑,满堂气氛沉凝如铁。
片刻,殿门开启。
瑞亲王被带入殿中。他除去亲王冠冕,仅以玉簪束发,一身素白绢袍,行至御阶前,他默然屈膝跪倒,姿态恭顺,看不出半分跋扈。
殿中落针可闻。
皇帝嗓音干涩开口,“瑞王,天坛地动,搅动朝野、逼乱朝堂——你可知罪?”
瑞亲王默然不语,不辩、不认。
内侍都知趋步上前,“陛下,开封府人证已候于殿外。”
“宣。”
殿门开启。谭玟一身青色布衣,剃须净面,除祛往日伪装,隐忍遮蔽的眉目尽数显露,五官硬朗清俊,神色冷肃孤绝。他稳步踏入殿中,行至御阶前,端端正正跪倒在地。
大理寺卿沉声开口,“你勘得天坛震点痕迹,据实回奏。”
谭玟直起身,语声清亮,落地有声,“草民于天坛东南、西北、正北、西南四处震点掘取焦土,检出硝磺等矿物灰烬混合残余,比例七五、一〇……与军器监制式火-药配比分毫不差。四处地裂边缘呈放射状向外翻卷,裂心泥土被烈火烧结,硬如陶瓦,乃密闭之处火药骤燃、气力暴涨撑裂土层所致。绝非天灾,乃人为引爆。”
一席勘验定论清晰严谨,有理有据。
三司长官对视一眼,无人出声。
就在众人以为案情已然落定之际,谭玟忽然俯身叩首,额头紧贴冰冷金砖,高声再禀,“陛下,草民另有重情密奏!”
他双手高举一卷状纸,奉至头顶。
“草民本名谭玟,乃是前镇西将军谭氏遗孤!谭氏满门三十七口,十年前一夜惨遭灭门,举府焚尽、伪作走水、掩灭罪证的真凶——便是瑞亲王!”
一语炸响,满殿皆惊。
瑞亲王肩头猛地一僵,骤然抬头,眼底终于破开死寂,掠过一丝惊怒。
三司低声交流。
片刻后,刑部尚书正色出言,“陛下,此人名叫木辛,乃吕惠府上私奴。奴告官、卑告尊,无论虚实,必先刑后审,以正礼法!”
皇帝目光微凝,疲惫颔首,“准。就地行刑。”
两名禁军班直应声上前,将谭玟拖至一旁。另有禁军执军制脊杖而立,杖身宽厚沉硬,专为摧骨惩戒所制。依律奴告官需主官监刑,行刑侍卫目光落向吕惠。
吕惠面色凝重,微微颔首。
杖落。
第一杖重击脊背,剧痛骤然穿体,谭玟猝不及防,一声闷哼硬生生挤碎在喉间,脊背猛地弓起,却被铁腕死死按锁,分毫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