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裕起身迎了两步,脸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悲戚。
他握住谭玟的手,“贤侄!可算见到你了!这些日子,我听闻单州……唉!”他长叹一声,声音哽咽,“不想竟遭此大难,天不怜见啊!”
他拉着谭玟坐下,自己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那日噩耗传来,我三日食不下咽。遣人去单州打听,只听说谭府走水,满门……唉!”他摇头,说不下去。
谭玟垂着眼,任他握着,一言不发。
王裕打量他,叹道,“贤侄这一路,受苦了。我本该早早接你过来,只是……”他压低声音,“朝廷近来查得严,边塞不太平,谭家的事又敏感。我这家大业大,多少眼睛盯着,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贤侄莫怪。”
“世伯言重。”谭玟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能得收留,已是感激。”
“这是哪里话!”王裕拍拍他手背,又看向门口垂手站着的肖石和刘煌,“这两位是……”
“是我的书童和路上结识的朋友。”谭玟道,“一路多亏他们照应。”
王裕点头,又关切道,“贤侄,谭兄临终前,可曾交代过什么?或是……留了什么紧要物事给你?”
谭玟想到那日惨景,眉头蹙紧,“没有。火起突然,只来得及逃命。”
“哦……”王裕拖长音,慢慢松开手,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垂着眼,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脆响。
厅里一时静极。
良久,王裕放下茶盏,叹道,“也是,那般情景,能活命已是万幸。”他顿了顿,“贤侄,你既来了扬州,便安心住下。王家与谭家是世交,我定会照拂你。只是……”
他抬眼,目光落在谭玟脸上,“你也瞧见了,我这府上,人多眼杂。你身份特殊,久住恐惹是非。”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关怀,“贤侄年轻,前程远大,不该困在此处。”
谭玟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黯了下去。
王裕像是斟酌词句,“此地向南二百里,青崖山‘铁剑门’掌门,是我故交。你持我书信前去,他可收你为徒。铁剑门虽非名门大派,但掌门为人正派,武艺不俗,你去那儿,既能避祸,也能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慈和,“木言,你与媛媛的婚事,是父辈之约。王家绝非背信弃义之门。待你学成归来,有所建树,我定风风光光将她嫁你。眼下……且先立业,可好?”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义、难处、前程、承诺,全有了。
见谭玟面色平静,王裕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片刻后,提着一只行囊放在了谭玟手边的八仙桌上。
“伯父这是何意?”
“这是我与铁掌门的手书,还有你们的路引。另外是五两纹银,虽不多,也够你们一路盘缠。”
谭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早就备下了。他看着那行囊,看着信,这些将多年“情义”拎得清清楚楚。
“世伯思虑周全。”他伸手,拿起信,却没碰银子,“路引信物,晚辈收下。银子不必。谭家虽败,尚不至乞怜。”
王裕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不易察觉的松快。他不再推让,只叹道,“贤侄傲骨,肖似令尊。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他起身,“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我让管家备些干粮,送你们出城。”
“不必麻烦。”谭玟也起身,行礼,“明日一早,晚辈自行告辞。”
王裕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也罢。贤侄……保重。”
回到厢房,谭玟脚下一个踉跄。肖石忙扶住,触手滚烫。
“少爷!”
“小声。”谭玟靠着他,额头冷汗涔涔,“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可您还烧着——”
“走。”谭玟闭上眼,声音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