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震怒,化作了冰冷的刑罚。
肖石被剥去上衣,绑在刑堂前的青石柱上。腊月寒风如刀,粗糙的石面吸走所有体温。
“私纵弑师重犯,依律当诛。”铁岩声音冰冷,“念你或为失手利用。死罪可免——鞭三十,缚柱三日,不得饮食,以儆效尤!”
浸盐的牛皮绞鞭破空而下。第一鞭,皮开肉绽,火辣之后是盐水啮咬的尖锐痛楚。肖石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未吭。
三十鞭毕,后背已无完肤,鲜血顺着石柱蜿蜒,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意识模糊间,铁岩冰冷的声音传来,“好好想清楚,你今日放走的,是个何等狼心狗肺之徒!”
白日烈阳刺目,入夜寒风如刀。干渴,寒冷,伤口结巴了又裂开。肖石昏了又醒,唯有那三个字和谭玟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在混沌的意识里亮着微光,也是唯一的痛楚之源。
深夜,万籁俱寂。一个精瘦的黑影溜到柱下。
是刘煌。他将水囊凑到肖石干裂的唇边。
“傻石头……喝点……”他又撕下小块硬饼塞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压低咒骂,“谭玟那个混蛋!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石头哥你为什么要信他!为什么要替他挡!他值得吗?”
肖石费力地吞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值不值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谭玟说“不是”的时候,他无法不信。就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哪怕那光会将它焚成灰烬。
后背的伤口痛得钻心,冷得刺骨,可心里那处空了两年、始终灌着冷风的地方,却因今晨那瞬间的决断,奇异地被填满了。
第三日黄昏,铁岩来到石柱前,解了绳索。
肖石几乎站立不住,被两个弟子搀着,才没瘫倒。三日酷刑,鞭伤、冻伤、更兼心火熬煎,已将他掏空大半。
“三日之期已到。”暮色中,老掌门的脸半明半暗,声音是罕见的平静。他一条一条,将那致命的“事实”摆在肖石面前。
“其一,当夜经阁,除他二人,再无第三人进出痕迹。”
“其二,凶器是二长老书房的裁纸刀,谭玟熟识。”
“其三,火盆残页,是火药配比札记。谭玟对此,最为热衷。”
“其四,刀伤,正面直刺,无挣扎。若非极亲近、全无防备,谁能做到?”
每一条,都像一根冰冷沉重的铁钉,狠狠凿进肖石心里那副名为“信任”,却摇摇欲坠的骨架。
肖石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青紫的指尖。身上伤口结了痂又崩裂,痒痛钻心。但这都比不上心里那场无声的厮杀。
“我信你。”——那夜他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此刻在脑中尖啸。
“证据确凿。”——掌门的话,字字如铁,锤打着那三个字。
两股力量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一边,是谭玟跃下墙头前,那双深不见底、却清冽决绝的眼睛;是后山寒夜里滚烫的眼泪和那句“我只有你了”……少爷的傲骨与重情,是刻在肖石命里的东西,他不信他会为了一张方子,对恩师下手。
可另一边,是掌门列举的,那一条条冰冷且无法辩驳的“事实”。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到让人绝望。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自己那点可怜的“了解”和“信任”,从头到尾只是愚忠?如果谭玟的深沉之下,藏的真是那般狠绝无情的心肠?
这念头像毒蛇信子,倏地舔过心脏,带来冰冷的恐惧与自我怀疑。
铁岩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光芒剧烈挣扎,最终被一片沉郁的痛苦覆盖。老掌门知道火候已到,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何去何从,你自己想清楚。若还想做铁剑门的弟子,清理门户,便是本分。”
暮色四合,将肖石吞没。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感觉不到寒,也感觉不到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脑子里那两个声音在无止境地厮杀。
夜色完全降临。他在黑暗里坐了仿佛一辈子。
然后,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与痛苦,在极致的压抑后,猛地坍缩、凝聚,化成了一种更为执拗的念头——我必须知道答案。
他艰难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背后的伤口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刺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眼,望向谭玟消失的那片黑暗山林。眼中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嘶哑开口。
“谭玟……”
“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一切——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