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几圈微澜后,便沉入浑沌池底,再也触不到那条真正的大鱼。
翌日,开封府后衙。
吕惠值房的门窗紧闭,将外间隐约的喧嚷隔绝。谭玟垂首侍立,听着吕惠那平淡无波、却足以掀起风浪的话。
“昨夜,曹缄奉密旨入宫,逗留两刻。”
谭玟猛一抬眸,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腾”地烧了起来,瞬间烧尽了脸上那层伪装的麻木。“官家……动用了皇城司。”他声音发涩,“曹缄与王府,本是一体。让他暗查,无异于使豺守羊。”
“慎言。”吕惠瞥了眼紧闭的门窗,沉声斥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官家用谁,自有圣裁。此等妄议,岂是你能出口?”
谭玟胸口剧烈起伏,那口郁结的浊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灼得五脏俱痛。
“那……我们当如何?李逢攀咬出的,不过是只无足轻重的门客。没有铁证,动不了亲王分毫。如今曹缄既已插手,只怕连这只虾米,也快变成‘诬告’、‘攀扯’了。”
吕惠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线既断,便不寻线。”他声调平直,无波无澜,“‘文字’案,可大可小。无铁证,便造不成铁案。但——”他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将搜出的那些妄语,做大,做响。御史的笔、言官的嘴,都去盯着那‘天道更易’四字。谋反之罪,铁证可定,悠悠众口,亦可诛心。纵使此番搬不倒那座山,也要让山体沾满泥泞,教他从此立于悬崖边缘。”
谭玟默然。案上那几页口供轻飘飘的,墨迹犹新。无铁证,便只能借势。可这势,能借来几分?能烧多久?皆是未知。
两日后,垂拱殿外,百官散朝。
曹缄大步跨出殿门,长长皂纱帽翅似是无意,轻轻扫过身侧吕惠的官帽。曹缄立刻驻足,躬身垂首,“恕下官冒失,吕公勿怪。”
吕惠面色无波,只抬眼看他,“曹提点公事繁忙,先请。”
曹缄却后退一步,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敬,面含微笑,“岂敢,吕公先请。”
吕惠不再推辞,迈步向前。可对方那故笑之的姿态,却令他隐隐不安。
就在汴京城内,御史的弹章刚刚草拟,言官的口水还未喷出,一个更突兀的消息,猝然撞碎了所有暗涌的酝酿——
刘门客,死了。
死于他在城东的别业。捕头勘验后,断定其为悬梁自尽。现场除了一封被镇纸压着的“绝笔”,再无其他异常。
而那“绝笔”很快被有心人“誊抄”流传,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信中痛陈开封府“酷吏”为构陷亲王,如何罗织罪名,如何刑讯威逼,使其身心受创,不堪其辱。又再三剖白,自己与那狂悖之徒李逢,不过数面之缘,偶有诗文往来,对其悖逆之言早已深恶痛绝,避之不及。如今清名受污,百口莫辩,唯有一死,以证清白,并求“王爷明鉴,陛下圣察”。
这“以死明志”之举,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迅速扎穿了汴京官场,也扎到了吕惠与王赟的案头。
两人对坐,半晌无言。
王赟最终开口,声带愠怒,“好快的手,如此果决狠辣,连脸面都不要了。”
吕惠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缓缓道,“死人不会翻供。死人的血,还能泼人一身脏。”此刻想来,曹缄在殿外那志得意满、暗藏机锋的微笑,便有了答案。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抬眸,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谭玟——
谭玟立在角落,垂着眼,像是盯着地上某处砖缝,一动不动。
“木辛。”吕惠轻唤。
谭玟眼睫轻轻一颤,随即弓下背,上前端走那盏凉茶,“小人去换一盏热的来。”
他转身退了出去。行至廊下,脚步顿住,望着檐外灰白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早春的寒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便散了。
然而,更始料未及的雷霆,接踵而至。
刘门客“以死明志”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道消息,悍然撞开了开封府的后衙。
朱唐连滚带爬,扑倒在吕惠与王赟面前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求两位青天老爷,救救我父亲,救救我家小!”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
原来,沂州府衙差役突至其老家,以“挟私报复,攀咬皇亲,扰乱朝廷法度”为由,将其年近古稀的老父,并家中一应男丁,尽数锁拿入狱!狱中传来消息,老父受刑不过,已“招认”自己是为报旧怨,才唆使儿子朱唐捏造证据,诬告李逢,意图攀扯贵人……
“我爹是冤枉的!”朱唐额头磕得一片青紫,血丝渗出,声音凄厉如困兽,“他是恨李逢,他是要告李逢贪渎!可他从未让我去诬告亲王!那李逢的悖逆诗文是实!与王府往来是实!相公,您是知道的!求您救救家父,他年事已高,经不起啊!”
谭玟端着新沏的热茶回到门外,正听见朱唐最后那一声嘶哑的哭喊。那日暗室中指路时的最后一点支撑,此刻在更庞大、更残酷的碾压面前,碎得彻底。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属于奴仆的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