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后阁。
殿内药气深重,鎏金狻猊吐出的青烟,依旧驱不散那股沉疴积久的滞闷。皇帝歪在软枕上,面色灰败,目光缓缓掠过御案前躬身肃立的身影。
曹缄姿态恭谨,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皇城司查得,沂州首告朱唐之父朱鸣,已供认与李逢素有旧怨。朱鸣原系沂州仓场小吏,李逢任主簿时,曾以其‘账目疏失’申饬罚俸。此番李逢文稿中涉星象谶语、语多悖逆之处,朱鸣供认,系其挟私添附。”
“另,朱唐行商于沂州、汴京之间,有‘欺行霸市、以次充好’之行,乡评不佳。其进京告发,盘桓日久,耗资不菲,银钱来路不明。”
殿内只余曹缄平稳无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皇帝压抑的咳嗽。
“亲王府门客刘衡,已于其城东别业自缢身亡,留有手书,自陈不堪有司逼问之辱。经查,刘衡与李逢,确系诗文之交。其与王府往来,多为寻常文会应酬,未见逾越。李逢宅中抄出文稿,多为狂生悖语。然无明指与王府之信函,亦未见悖逆实据。”
言至此,曹缄将头更低了些,声音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朱唐现羁于有司。其所告是否受人指使,入京后与何人联络,所耗资财从何而来,尚未查实。此案关涉宗亲,干系重大。臣请陛下明示——是否将朱唐移交皇城司详勘,以明真相。”
皇帝听着,一直未作声,只是那咳嗽愈来愈密、愈来愈急,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挤压出去。他用一方素绢捂着嘴,朝曹缄摆了摆手。
“退下罢。”
曹缄低垂的眼睫微微动了动,随即深深叩首,躬身退出殿外。
当日午后,开封府后衙。
吕惠将一幅裱好的卷轴递过来。他面色是近乎冷冽的平静,唯有眼底那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星,泄露出被压抑的倦意与机锋。
“将此物,送至王御史府上。亲手交予,不必多言。”
谭玟双手接过。卷轴入手不重,锦缎裱褙寻常无奇。他垂首应了声“是”,并不多问,只小心纳入怀中,转身退出。
午后日头正毒,白晃晃地炙烤汴京的长街。市声喧嚣隔着坊墙隐隐传来,更衬得心头那份没着没落的疑虑愈发清晰。
送一幅字?此刻?给王赟?
谭玟脚步未停,心中却反复掂量。行至一处僻静巷口,见四下无人,迅即将卷轴取出,极快地展开一瞥——
是王维的《终南别业》。字迹是寻常的临摹,笔力尚可,却绝称不上名家手笔,纸墨亦是市井寻常之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卷轴末端,忽地触到一点微小凹凸。他凝神细看,心猛地一沉。
轴头边缘,钤着一枚极小的印章,朱色黯淡。那轮廓字形,他绝不会认错——
墨韵宅。
谭玟呼吸滞了一瞬。这是曹缄暗中操控,用以掩饰皇城司耳目的书画铺子!吕惠手中,怎会有钤着“墨韵宅”小印的字画?还特意要在此时送与王赟?
是警示曹缄触角无处不在?抑或此画本身藏有信息?
他再次细审整幅字,乃至裱褙接缝,终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正凝神间,前方长街忽地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喝。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疾步而来,枪戟如林,迅速将主街的百姓驱向两侧,清出通道。
“让开!都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