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被推搡着退向街边,谭玟也被卷进后退的人流中,退到街边檐下,耳边传来百姓低声的议论。
“是西凉使团到了!”
“听说来议和的?”
“不知又要割让些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蹄声如雷,旌旗猎猎,长戟森森,一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自城门方向滚滚而来。在春日过分明亮的阳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锋刃,缓缓切开汴京的喧嚣。
队伍前列,一匹赤红战马昂首而行。通体如焰,鞍辔鲜明,长鬃在风中拂动,四蹄踏地沉稳而骄矜——正是十岁的赤霄,依然神骏如昔。看得出,这些年它被照料得极好。
马上将领,身形挺拔如松。玄色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胸前的护心镜映出街边攒动的人影。面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谭玟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停滞。
是肖石。
时隔经年,历经生死,故人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眼底。谭玟喉头一哽,眼眶瞬间滚烫。
边塞的风沙、子午岭的血、延州小院的炉火、还有那句消散在风里的“待事了,必归延州”——所有被强行封印的记忆呼啸而来,几乎要冲破他死死绷住的镇定。
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却被禁军竖起的盾牌生生抵回原地。
不能。
此时,此地,万人瞩目下,他们不能相认,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他是开封府新进的家奴“木辛”,而马背上那位,是监护西凉使团进京的将领。
云泥之别,陌路之人。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如同周围每一个寻常百姓一样,目送着那匹赤红战马,从他眼前,缓缓经过。
肖石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空旷的御道,面容被铁甲衬得冷硬如石刻,未曾向这喧嚣的帝都街景投来一瞥,更未注意到人群中那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灼穿的目光。
直到玄甲赤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转角,谭玟才缓缓吐出哽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滚烫而颤抖,散入早春干燥的空气里,轻得没有一丝分量。
禁军撤去路障,人流重新开始蠕动。仿佛刚才的肃杀与静默从未存在。
谭玟定了定神,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他还得去王赟府上,去完成“木辛”该做的事。
翌日,早朝方散,王赟于后殿面圣。他手中无笏,只持着一卷裱好的《终南别业》。
“陛下,”他声音字字清晰,在空旷殿宇中带着金石之音,“沂州之事,皇城司越俎代庖,以查案之名,行构陷之实。朱唐亲眷尽数下狱,其七旬老父,业已‘屈打成招’。提点曹缄,其行专断,其心叵测,于李逢一案,袒护勾连之意,已昭然若揭!”
御座上的官家,原本孱弱倦怠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证据何在?”
“陛下请看此卷!”王赟双手将条幅展开,奉于御前,“《终南别业》流传百年,世人皆知‘偶然值林叟’。然则——”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穿伪饰的力度,“臣偶得瑞亲王旧日所书此诗真迹,与曹缄私藏一卷比对,二人笔下,竟皆作‘邻叟’!”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皇帝瞬息万变的神色,“‘林’、‘邻’二字,音近意殊,此乃极冷僻之讹误!若非早年曾共读同一珍本、甚或曾秉烛夜话、同观同录,天下岂能有此巧合?此一字之讹,非关学识,实为烙印!”
王赟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激荡压下,声音转为一种沉痛而确凿的寒意,“更遑论,这‘邻’字,亦可作比邻、故旧之解。若非心中常念当年携手共读之情谊,又岂会在经年之后,下笔犹存此等独一无二之‘默契’?陛下,此一字,便是二人私相交结、过往甚密之铁证!如今曹缄执掌皇城司,便借权柄,混淆是非,打压异己,其心可诛,其行可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