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吕惠布置下一步,风暴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席卷而来。
次日早朝,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入宫中。
为首的是钱国舅。
这位太后的亲弟弟,素来与吕惠不睦。他手持笏板,出班奏对,字字如刀,“臣,劾开封府府尹吕惠——纵容家奴,假借采买之名,擅离京师,游荡州县,窥探商事机密,居心叵测!”
他没有停顿,紧接着抛出第二刀,“臣,劾鄜延路兵马都监肖石——借监护使团之便,以军务之名干预地方商事,擅自搜查商户,动摇地方安宁!”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向吕惠的背影,“吕惠与肖石,一文一武,遥相呼应。名为整饬边防,实则结党营私,窥伺朝局!”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殿中一片哗然。御座上,老皇帝声音孱弱沙哑,“吕惠,你可曾结党?”
吕惠出班,跪在殿中,眼底掠过一丝寒色,“臣遣家奴南下采买药材,乃是家事。肖都监监护使团返程,途中所为,臣不知。”
窃窃私语声在殿中漫开。
这时一名绯袍官员出班,声音尖锐,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扎进大殿中的窸窣,“陛下,按律‘大臣结交边将,互通音问,意图不轨者,以大不敬论,罪当削爵流放!’吕惠与肖石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暗通款曲,已犯‘交结近侍官员’之律!依律,当夺职下狱,交大理寺勘问!”
他话音未落,又有两名官员纷纷附议——
“梁侍郎所言极是!吕惠此举,实为乱政之始!”
“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王赟缓缓出列。
“梁侍郎熟读律令,令人钦佩。只不过——梁侍郎似乎漏引了一条。律法同卷载明:‘凡弹劾大臣,须有实据。若以风闻定罪,反坐诬告者。’梁侍郎方才所言,句句不离‘暗通款曲’‘意图不轨’——敢问,实据何在?”
梁侍郎脸色一变,“扬州、河南府的公文便是实据!”
王赟轻嗤一声,“扬州的公文,只记载了吕府家奴出入刘宅。请问,那公文上可写了‘吕惠指使家奴与肖石合谋’?可写了‘吕惠与肖石互通书信’?可写了‘二人商议如何窥伺朝局’?”
他一连三问,步步紧逼,“什么都没有。梁侍郎拿着一份平平无奇的出行记录,便要定一位重臣‘大不敬’之罪——这究竟是我朝律法,还是梁侍郎自家的规矩?”
梁侍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钱国舅见状,冷哼一声,再次开口,“王侍御史好一张利口。只可惜,伶牙俐齿,难掩行迹可疑。”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陛下!那肖石本就是吕惠在延州时的旧部。此番吕惠遣奴南下,恰在肖石西行之际;肖石返程途中,便大张旗鼓搜查周家商铺——天下哪有这等巧合?臣不必看到他们往来的书信,只看这二人的行止,便知其中必有勾连!若事事都要等到拿到白纸黑字才肯相信,只怕到时候,人家的刀已经架到朝廷的脖子上了!”
“荒谬!危言耸听!”王赟直指众人,指尖微颤。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屏息而立,所有目光死死钉在御座之上。
皇帝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他看了看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的吕惠,又看了看昂然挺立的钱国舅,再看看殿中剑拔弩张的两派官员。
最终吐出两个字,“退朝。”
殿中众人愣在原地。
钱国舅脸上,错愕转阴。他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笏板。
吕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微尘。
王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吕公,陛下这是……”
吕惠微微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什么都不必说。回去等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