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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页)

忘迟一直跪在那里。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她走进来,拿起斧头,砍倒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看着她的脸被血糊住,只有眼睛是干净的——那两潭死水,从始至终,没有起过一丝波澜。

他的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错愕——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震惊——她杀人的样子。他见过她杀人吗?没有,上一次在破庙里他晕过去了,什么都没看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像杀鱼一样,开膛破肚,取肠子挖心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平静。平静得像在劈柴。

无力——他帮不了她。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跪在这里,看着她为他沾满鲜血。

但最后当那颗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动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兴奋。

那种兴奋不是看到鲜血时的亢奋,是一种“原来可以这样活”的兴奋。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活——想杀人就杀人,想保护谁就保护谁,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手上沾了多少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见过的人,都是软弱的、屈服的、认命的。包括他自己,他跪过太多次,求过太多次,张开过太多次。他把身体打开,把尊严扔掉,把“人”字拆成一笔一划,踩在脚下,他以为活着就是这样。

但现在他看到,活着不是这样的。活着可以是——拿起斧头,砍过去。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怕,是激动。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像电流一样的、从脊椎窜到头顶的激动。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踉跄了一步。但他走过来了他走到她面前站着,捧起她的脸。

她脸上全是血,那些血是那些人的,腥的,臭的、黏糊糊的,像腐烂的泥浆。他不想这些血碰她这些人不配碰她。

她是他见过的,唯一的干净。

不是身体的干净,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人能玷污的、像雪山上的冰一样的干净。她杀人,手上有血,脸上有血,衣服上有血,但她干净。因为她的心里没有脏东西。

他把嘴唇贴上去,吻掉她脸上的血。

不是亲吻,是舔舐像野兽舔舐伤口,像幼崽舔舐母兽的毛。一口一口,把那些腥臭的血舔掉,咽下去。那些人的血,他咽了。他咽过更脏的东西但她的脸,应该是干净的。

季舟愣住了。

她不懂,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在做什么。他站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舔她脸上的血。这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行为。不是服从,不是讨好,不是求饶,她见过狗舔主人的手,那是讨食。她见过猫舔自己的毛,那是清洁。但这不是。

这是什么?

他的嘴唇贴在她颧骨上,湿湿的,温温的,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他舔得很慢,很仔细,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脸上有血腥味,有汗味,有尘土味。他不在乎,他只想把它们舔干净。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事。

他也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

在小倌馆里,他被打、被骂、被使用、被丢弃。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拿着斧头冲进来,说“我的人”,没有人把那些害他的人开膛破肚,把心脏挖出来捧在手里。

除了她。

他站在那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肩膀在抖。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锁骨上,凉凉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那道疤——那道从喉结下方斜斜划到左颈的、像蜈蚣一样的疤。

“谢谢你。”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沙哑的,颤抖的。

“谢谢你。”

他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除了这两个字,还能说什么。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激,不会告诉她自己刚才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脏跳得有多快,他只会说这两个字。

季舟站在那里。

她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忘迟跪下,不是小倌馆的“张开腿”的跪,是另一种跪,跪给神看的。但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抱住了她的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抱。是抱紧了,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脸埋在她腰腹间,嘴唇贴着她衣服的下摆,呼吸又急又热,打在她小腹上,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她皮肤发紧。

季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应该推开他,她没有推开。

她站在那里,被他抱着,手里握着斧头,脸上没有表情。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照在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在哭,一个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散着,黑得像墨汁,铺在她腰腹上。她抬起手——又是那只手,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凉凉的。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就这样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窟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地上那几具尸体不再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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