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个采药人,干干净净的,脚上穿着好鞋,手指上没有茧,不像是干惯了粗活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只有那两个字——“救我”,但能听出来,不是那种粗鄙的乡下人的口音。
忘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马粪的痕迹,手背上有旧伤疤,指节粗大,骨节突出。这双手,和那个采药人的手,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他只是一个马夫,那个人是谁,跟他没关系。
“去打盆水来。”季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季舟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那边,清水,打一盆过来。”
忘迟拿起车上的木盆,朝小溪走去。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他打了一盆水端回来。
季舟接过水盆,蹲下来,用帕子蘸了水,开始擦那个人脸上的泥土和血渍。她擦得仔细,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擦。那个人的脸露出来——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皮肤虽然惨白,但能看出来底子是好的。
忘迟站在那里,看着她擦。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季舟是他的主人,她是好是坏,对他做什么,对别人做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她的马夫,他欠她钱,他还债。别的,什么都不该想。
但他忍不住想——她给我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仔细吗?
他不记得了那时候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季舟把那个人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又把帕子浸了水,拧干,搭在他额头上。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今晚在这里歇。”她说,“他的伤不能颠簸。”
忘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会带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季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捡些柴火来。”
忘迟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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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季舟靠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睛。那个采药人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上盖着她的玄色斗篷,呼吸比傍晚时平稳了一些。忘迟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火里戳。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采药人,又看了一眼季舟。
那个人睡在她旁边,她的斗篷盖在他身上。她给他上药,擦脸,还把自己喝的水壶放在他手边,怕他半夜醒了口渴。
忘迟低下头。
他想起自己醒来那天,他也是一睁眼,看见她坐在桌边喝茶。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温的,她说“记得还钱”,她说“做我的马夫来抵债”。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活过来了被人当成“人”看待的那种活。
但现在忘迟忽然不确定了。
季舟对他做的那些事——请大夫,买衣服,给吃的——和对这个采药人做的,有什么区别?她给这个人上药,给他披斗篷,给他水。她是不是也会在醒来后说“记得还钱”?是不是也会说“做我的什么什么来抵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她是谁的人,跟他没有关系。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是马夫,马夫就是赶车的不应该想这些。
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
“我去看看马。”他说。
季舟没有睁眼。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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