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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第4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和地上的鱼骨头说话。

“后来我进了小倌馆，把姓去了。江，是我爹的姓，我不想要了。只剩下忘迟，忘是忘记，迟是迟到。我忘记了该忘记的，但忘得太迟了，我已经被毁了。”

季舟看着他，他的睫毛在抖，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这么彻底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兽一样的声音。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季舟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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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的名字。

季舟，那个婢女翻书翻出来的——“舟是船，漂泊一生，无依无靠。姑娘，你就是这个命。”

她以前觉得对，她就是一条没有锚的船，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漂，漂到哪里算哪里，沉了也没人知道。

但她今天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待她是不差的。那时候那个女人没有进门，娘也没有“去世”。父亲会抱着她坐在书房里，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她记得父亲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握着她的手写“季舟”两个字的时候，说——“舟，渡人之舟。你长大了，要做一个能渡人的人。”

后来那个女人来了，那个女人家世好，父亲需要她家的势力。于是她的娘亲“病逝”了。父亲不再看她了，那双手从此再没有抱过她。

季舟，渡人之舟。

她渡了谁？她连自己都渡不了。

她救了一个人，把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给他治病，给他买衣服，给他想要的一切。

她以为她是在救他，或许不是，她是在救自己。救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被陷害的、被父亲抛弃的、没有人要的、没有人爱的自己。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脸湿湿的，他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兽，终于被人捡起来，捂进了怀里。

“忘迟。”她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泪珠。

“你娘说，不要眷恋一个人，眷恋了，就忘不掉了。”

她看着他。

“你已经眷恋了，那就不要忘。”

“季舟。”他哽咽的说，“你在这里，我就哪里都不去。”

她没有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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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流着，风吹着。鱼骨头埋在土里，蚂蚱在草丛里跳，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靠在一起。

季舟轻柔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身子靠近了一些，“靠着吧，我就在这里。”

他呼吸猛然一顿，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

忘迟那样靠着，她就那样坐着。他想在她肩上多停留一会儿，想待在她身旁一辈子，永不分离。

渐渐的太阳从西边落下，河水被映成金色，波光粼粼。

“天色不早了，我们去拾些木柴，晚上在此处休息。”季舟说。

忘迟起身，朝她伸出手来，释义握住他的手。

她望着他手掌上的一道疤，握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受到那条疤痕的存在。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忘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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