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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忘迟出了门。
季舟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她说想在房间里待着。他没有勉强,自己一个人走上了康平县的街头。
街上比昨天更热闹了,游神节在即,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有的人家还在门楣上贴了黄纸符,说是驱鬼用的。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戴上了鬼面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吓得小一些的娃娃哇哇哭。
忘迟在街角找了一块空地,铺了一张旧布,又从怀里摸出几支炭笔和一沓纸。纸是他昨晚在客栈隔壁的文房铺买的,不贵,但够用。他蹲下来,把纸铺好,炭笔摆在一旁。然后他找了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画像,十文一张。”
他坐在那里等了很久。
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人们从他面前走过,有看了一眼就走的,有看都不看的,有停下来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走的。没有人坐下。
他开始怀疑自己了,是自己画得不够好吗?是十文太贵了吗?或者我应该去别的地方。
“小伙子,画一张多少钱?”
他抬起头,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拄着拐杖,弯着腰,笑呵呵地看着他。
“十文。”他说。
老妇人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颤巍巍地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画吧,画得好看一点,我要留给我孙子看的。”
他低下头,开始画。他的手指很稳,炭笔在纸上游走,一笔一笔,像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他的父亲教过他画画,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卖掉的时候。父亲说画画要用心,不是用手,用心去看你要画的那个人,看到她的骨头里去,看到她的魂里去,然后把它画出来。
后来他进了小倌馆,有客人喜欢有才学的小倌。老鸨便请了人来教他们琴棋书画。他学得很快,他需要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价值越高,活的就越像个人。尽管他知道那不是人,那是更贵的货,但他还是学了。
他学会了画花鸟,画山水,画美人。他画得越来越好,好到有些客人专门点他,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他作画。
他一边画,一边陪他们说话,听他们讲那些他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事。他的画被带走,挂在他们家的墙上,挂在他们的书房里,挂在那些他永远不会踏足的、干干净净的地方。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画过一张画,今天也没有,他在为别人画。
“画好了。”他把画纸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去,看了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笑得缺了牙的嘴合不拢。“像我!真像我!”她站起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伙子,你画得真好。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找你画!”她走了。
忘迟看着她的背影,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重新铺了一张纸。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客人,还是在等她说明天还来。
后来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让他画了一张。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让他画了一张。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让他画了一张。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认真。他的手指在纸上跳舞,炭笔留下的痕迹像河水一样流动。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的手酸了,眼睛花了,脖子僵了,但他的面前摆着一小堆铜板,数了数,够买很多东西了。
他站起来,收了摊。他走进街边的一家糖铺,柜台上摆着一排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糖——麦芽糖、饴糖、冰糖,还有桂花糖。他买了一包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走出糖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街对面,蓬头垢面,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棕色长衫,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条腿叉得很开,像刚骑完马还没下来,又像□□里夹着什么东西。他走得很慢,眼睛不是看路,是在看人。他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女人,从上到下打量,像是在估量什么。他的脸上挂着一层油腻腻的表情,让忘迟想起小时候在集市上看到的屠夫——他们打量猪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忘迟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认识这个人,不,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
但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在他十三岁那年出现过,在他被人从荒山野岭捡起来的时候出现过,在他被塞进马车、被拉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出现过。
这个人贩子。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纸包的桂花糖硌着他的掌心。
那个人穿过马路,拐进了一条巷子,忘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