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的。
刷牙的时候,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我抬手去擦,指腹划过的那一小块玻璃里,十九楼窗外的高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冷蓝色的尖塔。
很远。很暗。像昨夜落地窗外那片不属于上海的轮廓,忽然从另一个世界,贴到了我家镜子背面。
我猛地回头。窗外还是灰白的清晨,高架上车流不断,雨水挂在玻璃边缘,慢慢往下滑。
再看镜子,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自己发白的脸,第一次不太确定,昨晚到底是我进了游戏,还是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出来了。
周一例会,老板把一条往下掉的红线甩上大屏,问为什么上周又少了一批人回来。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没人接话。我盯着那条红线,脑子里却闪过另一样东西。凌晨四点,那两条越过免打扰的通知。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删了我。那个词不许再用第二次。
讽刺的是,我一整个上午做的事,就是研究怎么让几百万个陌生人明天还愿意回来。而此刻,被一扇门钩住、半夜睡不着、白天上班走神的人,是我自己。
"苏晚辞?"老板点我的名。
"不是内容疲劳。"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稳,"是召回入口断了。上周三开始,push的触发人群被运营那边临时加了一层过滤,低活用户少吃了两轮提醒。你们看这里。"
我站起来,拿过激光笔,在那条红线中间点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很小的拐点,被我从乱七八糟的指标里拎了出来。
"这里掉的不是留存,是回来的人少了。下午我把三组入口拆开看,先补一版召回策略,别急着改内容。内容没病,别给医生乱开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老板皱着眉看了看屏幕,又看我:"下午三点前给方案。"
"两点半。"我说。
旁边同事低头笑了一下。我坐回去,手心才慢慢出汗。
职业本能替我救了场,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我点着那条红线的时候,脑子里还压着另一条线:凌晨四点,那两条越过免打扰的通知。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删了我。那个词不许再用第二次。
午饭时江予桐端着餐盘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哟,"她拖长音,"气色比昨天还差。是不是真去玩那个app了?"
"调研。"我说。
"调研到几点?"
"……四点。"
她"啧"了一声,似笑非笑,没再追问。我低头扒饭,没敢告诉她,我给那个app里的男人,起了个中文名字;更没敢说,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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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我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跟自己讲道理:昨晚是市场调研,已经够了,今晚不必再开。我把手机锁进抽屉,开了一下午的会,写完报告,硬生生加班到九点。
可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吹干头发,那只手还是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那个明灭的光点。
眼皮一沉,高架桥的车水马龙渐渐散去……
再睁眼,我又站在了那片落地窗前。
他就在那里,像一直在等。
"你回来了。"他说。
声音里有种很轻的笃定。不是惊喜,是"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这句话本该让我警觉。可那一刻,窗外的万家灯火、他身上冷掉的酒香、那副安静守着我归来的神情,一起漫上来,把我那点警觉泡软了。
昨晚是他主导。今晚,我想换一换。
白天那场例会,还搁在我心里。我做了一整套次留拆解,老板只盯着那条往下掉的红线皱眉,没人记得我说过什么。我每天的工作,是让几百万陌生人乖乖留下、舍不得走;可那几百万人里,没有一个,是冲着"我"留下的。我替全世界设计被爱的功能,自己却活得像个谁也不会为之停留的后台账号。
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他危险,骄傲,只为我一个人垂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