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两个走镖的汉子,一个行脚商人,还有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头,蹲在凳子上,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
陆七八牵着灰驴走到茶棚边上,把驴拴在一旁的树上,自己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谢停云跟着坐下,折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两碗茶。"他朝茶锅那边喊了一嗓子。
茶棚老板是个矮胖的女人,系着围裙,走过来给他们倒了两碗粗茶。茶是黄褐色的,漂着几片碎叶子,看着就不好喝。
陆七八没喝。她靠在桌腿上,耳朵竖着,听旁边那桌人说话。
走镖的汉子嗓门大,说话像打雷:
"……我说真的,上个月在保定府南门外,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行脚商人问。
"一个佩剑的。"走镖的汉子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穿青布衣裳,个子高高的,背着个剑匣。在城门口跟守门的吵了一架,因为没带路引。"
"没路引就吵?"行脚商人笑了,"这种事天天有。"
"不是吵架的事。"走镖的汉子压低了声音,"是他拔剑的那一下——我干了二十年镖,见过的剑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那一下,剑不出匣,光凭剑鞘点在守门的腰上,人就飞出去三步。"
行脚商人"嚯"了一声。
"什么剑法?"
"不知道。但我认得他那把剑的剑匣。"走镖的汉子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黑檀木的,匣面上刻着一道波浪纹——不是刻上去的,是烧出来的。像被火燎过。"
陆七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青瓷渡被烧的那天,贺长风背着的剑匣,就是黑檀木的。匣面有一道烧焦的纹路——不是火烧的,是师父用内力烙上去的标记。青瓷渡的人,每人一件器物上有烙印,这是师门的规矩。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谢停云坐在她旁边,手里的折扇停了。他看了陆七八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往哪边去了?"行脚商人接着问。
"北边。"走镖的汉子说,"出了保定府,顺着官道往北。我问他去哪,他说找个人。我看他那个样子——眼底下全是青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不像出门办事的,像丢了什么东西,疯了一样在找。"
陆七八的手心出了汗。
"一个月前?"行脚商人确认道。
"差不多。"走镖的汉子掐着指头算了算,"三月初的事儿。到现在快四十天了。"
三月初。
青瓷渡被烧是二月末。也就是说,贺长风在事发后没几天就出来了。他活着。
陆七八的喉咙发紧。
她低下头,端起桌上那碗粗茶,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像是拿树叶子煮的。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喝,把翻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往北……"行脚商人嘀咕了一句,"北边可不太平啊。听说北边几个镇子都封了路,不让外人进。"
"封路?"走镖的汉子哼了一声,"封的又不是官道。大路照走,就是别进镇子。"
旱烟老头吧嗒了两口烟,忽然插了一句:"北边封路,是因为前两个月出了事。"
几个人都看向他。
老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听说是丢了东西。要紧的东西。官府派了人在各个路口查,佩剑的、带匣的、没有路引的,一律盘问。"
陆七八的心沉了一下。
天枢盟。
一定是天枢盟在找贺长风。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行脚商人好奇地问。
老头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江湖上的事,咱老百姓少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