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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第1页)

顾深寒开始重新弹琴了。不是每天,也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他弹琴的时候,林星晚通常在花店工作,他在角落里坐久了会站起来,走到那架沉默太久的施坦威前面,打开琴盖,坐下来。不弹完整的曲子,有时候只是一段音阶,几个和弦,一两行他小时候练过的练习曲片段。他的手还在恢复,那些十年没有被使用过的肌肉和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唤醒,像一条冻了太久的河,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不是奔涌,是缓慢的、持续的、不可逆转的。

他有时候会录一小段发给林星晚。不是整首曲子,就是几个小节,有时候甚至只有一句。他发的消息永远只有一条语音,没有文字说明,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的都在琴键上,而她能听懂,不需要翻译。

一月过半,梧桐巷开始有了年味。张阿姨的面馆贴了对联,红纸黑字,“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对仗工整但毫无新意,是巷口杂货店老板那本老黄历上附赠的。杂货店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收音机里开始放春节序曲,那首全国人民都听过的、热热闹闹的、充满了锣鼓和鞭炮声的曲子,在巷子里回荡了整整一天。

林星晚在花店门口也贴了福字,倒着贴的,是张阿姨送她的。“福到了,”张阿姨说,“新的一年,好事都要倒着来。”林星晚笑着把福字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歪了。她懒得调整,歪就歪吧,歪的福也是福。

她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过年你回家吗?”

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不回。”

林星晚看着这两个字,能从里面读出的信息太多了——不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那个家不是家。不回,是因为回去之后要做回“顾家的儿子”,他花了几个月才学会做自己,不想再回去做那个被冻结的人。不回,是因为他选择了在这里过年,在花店,在这个有洋甘菊、有团团、有歪着的福字和红色的对联、有她煮的面和泡的茶的地方。

她回:“那你来我家吃年夜饭。”

这次他回得很快:“你家?”

“我爸妈家。他们想见你。”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林星晚看着那行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个人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他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好。”

一个字。但那个字花了很长时间才发出来。因为那个字太重了。见父母——不是“朋友”,不是“花店老板”,是“我在乎的人的父母”。是一个确认,一个对“我们是什么关系”的确认。是走到她生活的最深处,那个有她爸爸妈妈、有她从小长大的房间、有她童年记忆的、最私密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林星晚提前关了花店。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春节休息,初六开业。祝大家新年快乐。”团团被她托付给了张阿姨——张阿姨过年不关门,她说“面馆开了二十年,大年初一也开,那些人没地方吃饭的,总不能让他们饿着”。林星晚把团团的猫粮和罐头分成小份装好,在每份袋子上写了日期,交代张阿姨“一天一袋,不要多喂,它不知道自己饱”。张阿姨笑着骂她“你对猫比对人还上心”,林星晚说“对人我也上心,但人会说谢谢,猫不会”。

她带着顾深寒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顾深寒的老家在同一个省,开车两个小时,坐高铁四十分钟。但她的老家在另一个方向,高铁要两个小时。他提了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很小,里面只有两天的换洗衣服和一本他正在看的书。她还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纸袋,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说。

林星晚的父母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没有电梯,六楼,顶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不太灵敏,要跺脚才亮。林星晚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暗暗的,照出墙上斑驳的涂料和扶手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顾深寒提着行李箱走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他把箱子提了起来,用手拎着,不让轮子吵到邻居。

六楼到了。门上贴着一副手写的春联,字迹很工整——是林星晚父亲的字,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写了一辈子板书,字是那种标准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的楷体。上联“岁岁平安如意春”,下联“年年快乐吉祥家”,横批“喜气盈门”。门旁边钉着一个生锈的信箱,信箱里插着一份还没取的晚报,日期是昨天的——林星晚的爸爸还是保持着看报的习惯,即使在所有人都在手机上刷新闻的年代。

林星晚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的样子和林星晚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一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她穿着暗红色的毛衣,围着一件藏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妈,我回来了。”林星晚说。

陈秀兰——林星晚的母亲——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到了站在楼道里的那个年轻人。高个子,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得笔直但没有攻击性。他的表情不多,但他在笑——不是社交性的、公式化的笑,是一种很淡的、但很真诚的、像在说“谢谢您让我来”的笑。

“你就是深寒吧?”陈秀兰擦了擦手,把门开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星晚的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他比顾深寒想象的要老一些——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手指的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多年握粉笔留下的职业病。但他笑起来的样子的确和林星晚很像,不是梨涡,是眼睛——认真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林星晚的眼睛就是从她爸爸这里继承的。

“来了就好,”林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先坐,饭一会儿好。”

顾深寒站在这个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中间,感到一种陌生的、几乎让人不知所措的安静。不是他公寓里那种巨大的、空旷的、能压死人的安静。这是一种小的、拥挤的、充满了各种声响的安静——厨房里油锅的滋滋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所有的声音都很小,但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温暖的、像一张被子一样把你整个人裹住的声场。

林星晚的家很小。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总共也就二十来平米。沙发是旧的,但沙发套是新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针脚很整齐,是她妈妈自己缝的。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和一盘糖果,糖果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绿色的包装纸。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林星晚的大学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都没了;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她爸妈穿着情侣T恤;还有一张林星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缺了一颗门牙,手里举着一朵比她的脸还大的向日葵。

顾深寒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缺了一颗门牙的林星晚,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他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怕不怕黑、喜不喜欢下雨、第一次去学校有没有哭。但他从现在开始可以知道了。因为她带他来了这里,这个所有关于她的故事的起点。

“吃饭了。”陈秀兰从厨房端出一盆饺子,热气腾腾的,面皮的香味混着猪肉白菜的馅香,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林建国端出了几个凉菜——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花生米。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分量很足,碗和盘子叠在一起,把那张折叠桌摆得满满当当。

顾深寒第一次坐在一张真正的“家庭餐桌”前。不是酒店包间的大圆桌,不是顾家那张三个人坐四个位置的长方桌,不是花店里那张堆满花材的工作台,不是金融区那些铺着白色桌布的商务宴请。这是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桌布,透明的,压着几朵印花。桌子不大,四个人坐下去,胳膊肘偶尔会碰到。他坐在林星晚旁边,对面是她的父亲,斜对面是她的母亲。没有人和他保持距离,因为他坐的地方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和别人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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