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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一中(第3页)

车子穿过临江的晚高峰,拐进江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米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小别墅,带一个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继母周敏搬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了。

张姨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她是安徽人,做菜偏辣,但来米家六年已经学会了临江口味的甜口菜。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米建国难得在家吃晚饭。大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周敏的习惯,正式一点的场合都要铺桌布。碗筷摆了五副:米建国、周敏、米多、米粒,还有老陈。

米多洗了手走进餐厅的时候,米建国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下来的疲惫。他今年四十五岁,在临江经营一家中型建材公司,规模不算特别大但效益稳定。属于那种不太会表达但做事靠谱的生意人——在行业里口碑很好,在家里则是另一种风格:沉默寡言,表达关心的方式通常是以问句开头的。

“今天怎么样。”米建国夹了一块鱼,没看他。

“还行。”

“老师怎么样。”

“还行。”

父子俩的对话在三个“还行”里结束。这是米家的日常——没有争吵,没有冷战,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自从米多八岁那年亲妈出车祸走了以后,米建国就变成了这样:他给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书房里。继母周敏不是坏人,对米多客客气气的,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但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不是谁的错——是有些东西天然就补不回来。

好在饭桌上还有米粒。米粒八岁,是周敏带过来的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看到米多就喊“哥哥吃饭”。米多“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米粒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但米多是个例外——这个哥哥平时跟她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用零花钱给她买零食,在她心里的地位仅次于她妈和楼下那只流浪猫。

“今天开学第一天,大家吃个团圆饭。”周敏站起来给大家倒饮料,“米多第一天上高中,米粒也升了三年级。咱们碰个杯。”

米粒第一个举起杯子。米多配合地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米建国也端了杯,但没说话,只是隔空点了点。张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红烧鲫鱼,米多最爱吃的。周敏给他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同学?”

米多筷子顿了一下。

白畅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那个白衬衫的背影,那个被丢在一边没喝的奶茶,那个站在讲台上念作文时微微发红的耳朵。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放在饭桌上太轻了——它不属于红烧鲫鱼和“有没有意思”这样的对话。它应该被留在今天下午的教室里,留在那个白衬衫擦过身边时带起的那股洗衣液的气味里。

“有个同学叫夏浩然,初中就认识。”他夹了一筷子鱼,语气很随意。

“夏浩然?开超市的那个?”周敏笑了笑,“那挺好,有熟人在一个班彼此有个照应。还有呢?”

“没了。”

晚饭后张姨切了一盘西瓜端到客厅。米粒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里有六个人——她妈、米建国、米多、老陈、张姨,还有她自己。她把每个人都标了名字,“米多哥哥”四个字写错了一个拼音。米多在客厅坐了十分钟,刷了会儿手机,然后上了楼。

米多的房间在三楼,是整个别墅最大的卧室。当初搬进来的时候他选了顶楼——安静,而且有个小阳台能看到江。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一张一米八的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堆了几本篮球杂志和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八岁那年和妈妈的合影——在临江动物园门口拍的,妈妈蹲着搂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妈妈去世前两个月拍的照片,也是他手里唯一一张和她的合照。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它一眼,但从来不跟任何人提。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数学、物理、化学、语文、英语——高一不分科,科目多得能堆成一座小山。他翻开数学课本看了两页,觉得简单,又合上了。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

临江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从他房间的阳台能看到一段江面,江水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灰色的光带,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很淡的腥味。阳台上挂着一串旧风铃——是他妈还活着的时候挂上去的。十几年了,绳子换过好几次,铜管也生过锈,但风铃还是那串风铃。被今晚的江风一吹,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他靠在栏杆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夏浩然已经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在吐槽王建国的早恋言论,他说“谈恋爱影响学习是有数据支撑的”——夏浩然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数据是哪来的。”林枫难得回了一句:“大概是他自己编的。”

米多笑了一下,正要打字,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博推送。临江一中校园墙发了一条新动态,配了两张偷拍的图。左边一张是他上午走进校门的时候——棒球帽压得低,黑色T恤,迈着长腿走在香樟树下。右边一张是白畅在教室走廊上——侧脸,白衬衫,低头看手机,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下面一行字:“高一新生里两个颜值担当,你们觉得谁更帅?”

评论区已经炸了。热评第一条写着:“小孩子才做选择。”第二条:“左边那个好像是中考状元,右边那个据说是学播音的艺术生,他俩同班的。”第三条:“同班+前后桌,这是什么神仙配置。”

米多盯着白畅那张侧脸照看了几秒。偷拍的像素不太好,有点糊,但白畅的五官在模糊的画面里反而更好看了——像是有人在人群中随手拍了一张,结果拍到了不该被拍到的光。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江风吹过阳台,旧风铃叮叮作响。他忽然又想起白畅念作文时发红的耳朵。一个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人,居然会在被老师表扬的时候偷偷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意思。”他在江风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阳台门,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那篇没写完的《我的暑假》。他看了两眼,提起笔开始修改。

写到一半,他咬着笔帽想了想,在作文的最后加了一句:“这个暑假去了省城,看的不是话剧,是篮球赛。”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没注意——这句话的句式,和今天下午某个人念的那篇作文的第一句,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临江的夜色沉静如常。香樟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已经没有打球的人了。远处的宿舍楼黑着灯——高一新生不住宿,宿舍楼暂时还只是校园里一个安静的背景。

米多合上作文本,关了台灯,躺回到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江水反射的微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开学第一天的混乱,不是饭桌上的红烧鲫鱼,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坐得很直,露出衣领上那截白得不像话的后颈。

他翻了个身,心想:这个人叫白畅。白色的白,畅快的畅。但看起来一点也不畅快。

不过,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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