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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可能谈恋爱了(第1页)

白畅每周五晚上回家。

他家住在临江一中教职工家属院,就在学校侧门外面那条巷子里,走路不到十分钟。房子是老式的三居室,客厅不大,阳台上养着几盆吊兰,叶子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被温敏养得油绿发亮。沙发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白景行的文物图录和地方志,中间夹着几本白畅小时候的播音教材,封皮已经翻得卷了边。电视机柜上摆着三个相框:一个是白畅六岁那年穿着那条小裙子站在镜子前的照片,一个是白景行在文化馆活动现场讲话的抓拍,一个是温敏带着她带的合唱团参加市里比赛时的合影。

每周五晚上七点,不管学校里有多少事,白畅都会准时推门回家。而每周五晚上六点半,温敏都会开始做饭。她在临江实验中学教音乐,带三个年级的合唱团,平时下班不算早,但周五她一定调课,四点半就到家,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鱼。

这天是九月最后一个周五。

温敏下午四点半提着菜篮子进门的时候,白景行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化馆的展览策划方案,眼镜推在额头上,正用红笔在上面批注。看到她进来,他把方案放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今天买什么了。”

“鲈鱼。畅畅上周说想吃清蒸的。还有排骨,做个糖醋的——他不吃辣,嗓子要保护。再炒个空心菜,加蒜。他上次回来说学校食堂的空心菜没蒜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温敏一边换拖鞋一边说,然后直起腰,“他几点回来?”

“六点五十吧。今天下午有广播站的换届会,他说要拖一会儿。”白景行把菜篮子拎进厨房,熟练地把鱼倒进水盆里,排骨放进冰箱冷藏格,“我跟他说不急,开完会再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他回来你最急——上周你五点就开始看表。”

白景行没有反驳。他把鱼洗了放进蒸盘里,切了几片姜垫在鱼身上,动作虽然不快但很稳。他在文化馆当了十几年副馆长,写了不少文物展的策划方案,手底下的笔杆子功夫比厨艺强得多,但做鱼这件事他从不假手于人——因为白畅小时候说过一次“爸爸蒸的鱼比外面好吃”,他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六点四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回来了。”温敏从厨房探出头。

白畅推门进来,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低头换拖鞋,刚把左脚塞进拖鞋里,温敏已经走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锅铲,但她的眼睛已经在白畅脸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瘦了还是胖了,脸色好不好,嘴唇干不干,有没有黑眼圈。这是她每次见到白畅的第一个动作,从白畅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这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把锅铲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捏了捏白畅的肩膀,“瘦了。比上周回来还瘦。你摸摸自己的胳膊——肉都没了。”

“没瘦。”白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周五体测刚称了,和上周一样。”

“体重计不准。”温敏转身进厨房,声音从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传过来,“今晚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空心菜加蒜——你上周说食堂的空心菜没蒜味,妈记住了。还有个番茄蛋汤。你坐着等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白畅在沙发上坐下来。白景行把眼镜从额头上放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茶几上那摞展览策划方案往旁边挪了挪,给白畅腾出一块空桌面。“广播站换届了?”

“换了。副站长接任站长,是个高一的学妹,声音条件很好,就是有点紧张。我今天把录音设备的操作流程全部教给她了,教了三遍。最后一遍她自己操作,我在旁边看着,没有问题。”白畅靠在沙发背上,“以后我只负责审稿,不用再每天中午跑广播站了。”

“那中午多出时间了。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白景行把方案翻了一页,语气很随意,但白畅知道他不是在随意聊天——他是在确认白畅没有因为卸任而不开心。

“不会。多出来的时间要去图书馆。这学期历史课加了好几本书,老师推荐了《国史大纲》,图书馆只有一本馆藏阅览本,不能外借,只能在馆里看。”白畅说,“所以中午的时间刚好。”

“《国史大纲》。”白景行重复了一遍,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钱穆的。我们馆里有一套,在我办公室书架上,全套四本。你要是想看,周末跟我去馆里拿。比你们学校图书馆的版本好,我们那套是八几年的版本,纸质很好。”

白畅转头看他。“你不用上班的时候带着我去,我自己去就行。”

“反正我周六也得去。有个展览的策划方案要交。你跟我一起,拿了书你自己找个角落看,不打扰你。”白景行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错别字,然后放下笔,“对了,前几天我在馆里碰到你们历史老师了。他说你上次月考卷子被贴在文科班优秀答卷展示栏里,论据很扎实。他的原话是——‘有学术论文的苗头’。那个关于临江开埠的材料题,你引了我们馆去年那个临江商贸史展览里的数据——我没跟你提过吧?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暑假。去馆里帮你整理资料那次,你在开会,我自己在资料室翻的。那个展览的图录里有一页数据表格,我当时拍了照。期末复习的时候刚好翻到那张照片,就用上了。”

白景行看着白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红笔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白畅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得不重,但停了很久。“洗手。准备吃饭。”

厨房里温敏正把蒸好的鲈鱼端出来,鱼身被划了几道花刀,姜丝和葱段均匀地铺在鱼身上,蒸鱼豉油浇在滚烫的热油上,香气弥漫整个厨房。她听到白景行走进来,头也没回:“你刚才是不是又在跟他说展览的事。”

“他自己提的。他说暑假在我馆里看到的数据,用到月考卷子里了。”白景行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和平时做工作汇报一样平稳,但温敏认识他快二十年了,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那层底色——这个男人从不炫耀情绪,但他会在别人不经意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骄傲的话。

“你高兴吧。”温敏把鱼端到餐桌上,又回去端排骨,“你儿子用你的展览数据写了篇历史论文,被老师贴在优秀答卷栏里。你这周每天下班都在翻那本图录——你以为我没看到。”

白景行没有回答。他从橱柜里拿出三双筷子,摆在餐桌上——白畅的位置在靠窗那边,温敏在中间,他在对面。

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四菜一汤,三个人吃,绰绰有余。白畅坐下来的时候,温敏已经给他盛好了饭——碗里的米饭压得不紧,松松的,因为白畅不喜欢米饭太实。这个习惯温敏从他三岁就摸清楚了,到现在从来没忘记过。

“多吃点鱼,”温敏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白畅碗里,“清蒸的不上火,对嗓子也好。你上周回来嗓子有点哑,这周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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