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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可能谈恋爱了(第2页)

“好了。这周早上练声的时候注意了气息,没有硬撑。”白畅把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好吃。比上周的鲈鱼蒸得嫩——姜放得比上次多了一点,去腥更彻底。”

“你舌头倒是挺灵。今天卖鱼的师傅说这批鲈鱼是江里的,不是养殖的,肉更紧实。我想着那得多蒸一分钟,结果确实刚好。”温敏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也多吃点。糖醋的。你喜欢吃甜口的。上次做糖醋排骨你吃了半盘,今天多做了一点。”

白畅把排骨夹起来啃了一口,酸甜汁裹着酥烂的小排,骨头轻轻一咬就脱了。他在食堂吃了太多次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但没有人能做出这个味道——糖和醋的比例,酱油的牌子,火候的掌控,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闭着眼睛咬一口也能认出来。“好吃。”

温敏满意地笑了。她坐在白畅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他在学校的事。她问得很细——宿舍暖气热不热、早上练声有没有戴围巾、新来的历史老师讲课怎么样、食堂的豆浆还是不是太甜。白畅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和在学校时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在家才会有的松弛——他靠在椅背上,筷子握得也不那么标准,偶尔会用手指剥排骨的骨头而不是用筷子夹着啃。在学校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字正腔圆,姿态无懈可击。但在家,在温敏夹过来的菜和白景行偶尔插一句的话题之间,他那层“校草”的外壳会慢慢融化,露出里面那个普通的、被宠大的男孩。

“爸,”白畅把一块排骨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你们馆那个临江商贸史的图录还在不在?我想借回来再看一遍。上次只翻了数据表,这次想看看前面关于开埠口岸的部分。老师说高二下学期有个研究性学习课题,可以选地方史方向。”

“在。明天带去馆里给你拿。”白景行放下筷子,“你上次暑假在资料室坐了一下午,把那个展览的图录翻了个遍。我当时以为你在看图片——后来发现你一直在拍后面的数据附录。你那个时候就在想课题的事了?”

“没有。当时只是觉得那些数据很有意思。临江开埠那一年,进出口贸易额涨了近千倍,但本地商人的实际收入反而下降了。因为外商控制了航运。这些数据在图录里都列得很清楚,但展览的文字说明没怎么提。我当时觉得有点可惜——展览主要给普通观众看,但数据背后的东西其实更适合做深度分析。”

“这个课题可以做。”白景行端起茶杯,沉吟片刻,“但你要注意一个问题——数据是当时的,解读是现在的。你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直接评判当时的人。要把自己放回那个历史情境里。”

“我知道。老师在课上说过——历史评价要回到历史现场。不能站在今天的立场上对过去指手画脚。但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放弃现在的视角——毕竟我们研究历史,最终还是要回答‘为什么现在是这样’。这就是历史学里说的‘回到现场’和‘后见之明’的关系。这两个视角不是对立的——是互补的。”

白景行看着自己的儿子,好一会儿没说话。温敏端着碗,看看白景行,又看看白畅,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她知道白景行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认识他快二十年,太熟悉了。

“你上次说想报省城的集训班,”白景行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点,“我当时没表态。现在我觉得可以去。你的专业你自己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但有一点——不管你将来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都要像今天跟我讨论历史问题一样认真。不是因为我是你爸才认真,是因为你在意这件事本身。你对自己在意的事情从来不会敷衍。这点我很放心。”

“我知道。”白畅说。他低头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谢谢爸。”

白景行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给白畅夹了一块他平时不爱吃的青菜,白畅没有拒绝,默默吃了。

饭后白景行在厨房洗碗。温敏坐在沙发上,把白畅的校服外套拿过来,从针线盒里取出针线——外套袖口的扣子松了,只剩一根线连着,眼看要掉。她把白畅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让他把外套脱了,然后把针线在灯光下穿好。她低头缝扣子的样子很专注,针脚细密整齐。她自己的毛衣袖口打了补丁也没来得及缝,但白畅的校服扣子每次松了她总是第一个发现。

“妈,你袖口的扣子也掉了。”白畅指了指她的毛衣。

温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笑了笑。“没事,回头再缝。你的先缝好,明天还要穿。”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温敏的针线盒拿过来,从里面找了一颗备用扣子,颜色和她毛衣上的不完全一样,但大小合适。他穿好针线,把温敏的胳膊拉过来,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他缝扣子的动作不如温敏熟练,针脚有些歪,但他缝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台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嘴唇轻轻抿着。

温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白畅六岁那年,她带他去商场买那条裙子。售货员问“是给姐姐买吗”,她说“对,跟他一样高的姐姐”。白畅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她蹲下来问他喜欢哪个颜色,他指了指那条蓝白条纹的。她说好,然后让售货员包起来。回家之后白畅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个圈,然后回头看她。她以为他会问“我好不好看”,但他问的是——“妈,我是不是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她蹲下来,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说:“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你是妈妈心里最特别的小朋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个“最特别的小朋友”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半个头,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缝扣子,嘴唇轻轻抿着,和六岁那年站在镜子前回头看她时一模一样。他的针脚比刚才更细密了——他永远是这样,做第一遍的时候还有些笨拙,第二遍就已经有了章法,第三遍开始就会变得精确而从容。他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写字、播音、缝扣子、在乎一个人。

“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温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这么对他就行。就像现在这样——认真,不敷衍。”

白畅的手指停了一下。针悬在扣子上方,没有扎下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针穿过扣眼,拉紧,打了最后一个结。“知道了。”他说。他把线头剪断,把针线放回针线盒里,然后站起来。“我去看书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敏。“妈。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如果已经有了呢。”

温敏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着白畅。她的眼睛在台灯下很亮,但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只是安静的、等待的、和十年前在商场里蹲下来回答他的问题时一模一样。“那就好好对人家。”她说。

白畅点了点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历史课本,看了五分钟才翻了一页。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门外客厅里,白景行洗完碗出来了,正用毛巾擦手。他听到温敏在沙发上轻轻笑了一声。“缝个扣子笑什么。”

“没笑什么。想到畅畅小时候了。”温敏把针线盒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白景行的肩膀,“白景行,你儿子可能谈恋爱了。”

白景行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白畅紧闭的房门,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说。但应该是个很认真的人。”温敏靠在沙发背上,“他刚才缝扣子的时候,低着头特别专注。他对我都没这么专注过。”

白景行沉默片刻,在温敏旁边坐下来。“那就好。”他顿了顿,“你观察他比我在行。你觉得好,就行。”

“你不问问是谁?”

“他不说我就不问。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白景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他从小就什么都会自己拿主意——学播音、选文科、暑假去省城集训。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没插手过。这件事也一样。他告诉我,我就听着。他不告诉我,我就等着。”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只要那个人对他好。别的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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