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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跨年还在这儿(第1页)

期中考试之后的第一周,临江一中没有一个人再提“成绩”这两个字。不是考得不好——(1)班这次总体成绩排在年级第二,王建国在班会上难得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满意”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两毫米,持续了将近三秒。但对于刚经历完一场大考的高一学生来说,对成绩的讨论热情在成绩单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就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紧迫的话题:

元旦晚会。

“今年元旦晚会在十二月三十号晚上,”王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通知文件,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文艺委员组织报名,下周五之前把节目报上去。另外学校要求高一选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有意向的去团委填表。”

下课铃一响,夏浩然就从后排探过头来,用那种“我有个绝妙的主意”的表情盯着白畅:“主持人!你去啊!你专业课白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到前排好几个同学都回头了。白畅正在整理期中考试的数学错题本,头也没抬:“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你是咱们学校广播站的王牌,全校谁不知道你声音好听?你不上谁上?”夏浩然掰着手指头数,“开学典礼你主持的,校运会开幕式你主持的,这次元旦晚会你要是再上就是三连冠——”

“开学典礼不是我主持的,”白畅终于抬起头来,“是高三的学姐。我当时只念了一段新生发言。”

“那也算半个主持!你上吧,你不上的话高一男主持肯定是从别的班里挑。三班那个张什么来着——上次在升旗仪式上念稿子把‘莅临’念成了‘位临’,全校都笑疯了。”夏浩然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三声发现没人跟着笑,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米多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用一种“我不发表意见但我想听你说”的表情看着白畅。白畅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去不去报名。”

“你想我去?”

“你不想去吗?”米多反问。他把笔放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一点,“你喜欢舞台。每次站上去的时候你眼睛里有光。我见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物理公式。白畅看着他,左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这是他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然后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去团委拿报名表。”他说。

“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

“你拿表我陪你走一趟。反正我也没事。”米多站起来,把椅子推到课桌下面。两个人从教室后门出去的时候,夏浩然用一种“我好像看懂了什么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看懂了”的表情目送他们走出走廊拐角,然后转向旁边的林枫。林枫正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看起来和整件事毫无关系,但他在夏浩然开口之前就说了一句:“别问我。我只负责观察,不负责解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夏浩然说。

“我知道。”林枫闭着眼睛回答。

元旦晚会的筹备在十二月中旬正式启动。各班节目被统一安排到每天下午的自习课进行排练,音乐教室的钢琴被抢得比食堂的红烧肉还快,走廊上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在练美声、练相声、练快板——临江一中的学生才艺种类之杂,每次大型活动都能刷新人的认知。(1)班报的节目是合唱,曲目选了《明天会更好》,刘思琪——文艺委员,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做事利索得像个项目经理——在班里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哀嚎。“又是这首歌!”有人喊。“我们初中唱了三年!”另一个喊。刘思琪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不想唱的可以报名独唱,谁报?”后排安静了。

夏浩然被拉去当领唱之一。他说自己的音色是“男低音中的男低音”,被苏念念当场拆穿:“你那是低音吗?你那是跑调。”夏浩然不服气,当场唱了一段试图证明自己,结果把旁边的林枫笑得呛了一口水——林枫呛水这件事本身比夏浩然跑调更罕见,夏浩然后来在食堂里把这件事念叨了至少五遍。白畅在排练的时候站在合唱队伍中间,唱得很认真,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但他没有主动去领唱的位置。刘思琪问过他,他说“我是主持人,再领唱的话换衣服来不及”。这个理由很充分,刘思琪没有再坚持。但米多知道那只是理由的一半——另一半是白畅不想把所有光环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在舞台上站得够多了,合唱的时候他宁愿站在人群中间,把舞台让给别人。

十二月二十号,离元旦晚会还有十天,期末考试倒计时一个月。两件事像两条同时收紧的绳索,把高一年级的日常勒得越来越紧。各科老师开始发期末模拟卷,自习课被物理和英语瓜分,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被人擦掉又重写。食堂里的对话内容从“今天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变成了“你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夏浩然在这种氛围里依然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睡着,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都能做一个完整的梦。苏念念说他“心理素质过硬”,他说“这叫心态好——反正我怎么复习都是那个分,不如多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白畅的期末复习计划比大多数人都多了一项内容:他还要准备元旦晚会的主持串词。团委老师给了他一份节目单,上面列了十几个节目的名称和表演者,他需要根据每个节目的风格写相应的串场词。米多好几次晚自习的时候从后排看到白畅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数学练习册,右边是节目单。他先做完几道数学题,然后写一段串词,再回来做数学题。这种在两个频道之间反复横跳的节奏持续了好几天,他的草稿纸上经常出现函数解析式和晚会开场白并排写在同一页的奇景。

“你一个人顶两份活儿。”米多在某个晚自习课间戳了戳白畅的后背,“主持人的稿子不能找别人帮忙?”

“找谁。”白畅头也没回。

“苏念念。她语文不错。”

“她正在帮她妈筹备音乐班的汇报演出。”白畅把笔放下,转过头来。他的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不是那种熬了好几宿的乌青,就是睡眠不足留下的很浅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而且串词这种东西别人写了我念着也不顺。每个节目的调子不一样,我得自己过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米多看着他眼下的那片阴影,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那你别太晚,我去小卖部——你要带什么”。

“豆奶。热的。”

“行。”米多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出去的时候经过夏浩然的座位,夏浩然正在跟英语单词较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帮我也带一瓶”。米多说“自己买”。夏浩然说“你偏心”。米多没有反驳。

小卖部在操场的另一端,米多走到的时候已经快打晚自习铃了。货架上的热饮只剩下最后一瓶豆奶和几罐咖啡,他把那瓶豆奶拿下来握了握,确认还是热的,然后又拿了一盒润喉糖——含片的那种,收银阿姨都认识他了,一边扫码一边说“你上周买的巧克力还没吃完吧”。米多说“吃完了”,把零钱放在柜台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拿了一瓶矿泉水——他自己喝的。他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晚自习已经开始了。他把豆奶和润喉糖放在白畅桌角,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练习册。

白畅低头看了看桌角的东西,没有回头,只是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点。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椅背碰到米多的桌沿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拆开润喉糖的包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撕开豆奶的盖子喝了一口。那口豆奶喝得很慢,像是要把温度也一并吞下去。

十二月三十号下午,元旦晚会开始前三个小时。

学校礼堂被布置得很有节日气氛。红色横幅从天花板横梁上垂下来,用金色字体写着“临江一中2019年元旦文艺汇演”。舞台两侧摆了十几盆一品红,是总务处从花圃里搬来的,叶片红得很喜庆,和台下一排排蓝白校服形成鲜明对比。后台一团忙乱——有忘词的拉着文艺委员临时对稿,有裙子上沾了口红的被同伴拽去洗手间,有找不到领带的满世界借。白畅站在后台侧幕旁边,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是苏念念帮他打的——苏念念说她从小就会打蝴蝶结,因为她爸每次参加学校活动都要打领带,练了一辈子还是歪的,最后她妈受不了了,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白畅嫌蝴蝶结太紧,自己松了一点。女主持在旁边对着化妆镜补妆,看到他扯领口,放下口红问他是不是紧张了。他说不是,就是有点勒。

“你嗓子怎么样?上次听说你嗓子发炎请假了一周,现在好全了吗?”女主持从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递给他。

“好了。谢谢。”白畅接过水,没有打开。他把矿泉水放在化妆台上,然后从侧幕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观众席的灯已经关了,台下黑压压的全是蓝白校服,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调试手机相机。他找到(1)班的位置——第三排靠右,靠窗。米多坐在方阵最右边靠走道的位置,正侧头跟夏浩然说着什么,表情松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黑色卫衣的领口。白畅放下幕布,退回到候场区。

米多在台下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心里想的是白畅今天在台上看着不错——西装合身,蝴蝶结系得整齐,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正式了一点,露出额头。夏浩然在旁边跟苏念念讨论今晚哪个节目最可能翻车,夏浩然押的是一个高二的魔术表演(“上次彩排他鸽子从袖子里飞出来直接撞墙上了”),苏念念押的是一个高三的原创歌曲(“我觉得他副歌部分会破音”)。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在看舞台侧幕那个方向。虽然侧幕的布帘遮住了大部分后台区域,但他能看到一角深蓝色的西装衣袖——白畅站在那里,应该正在和女主持对最后一遍串词。每次有人从侧幕经过,那一角蓝色衣袖就会动一下,然后恢复原位。米多看着那一角衣袖,觉得安心。

晚会七点准时开始。白畅和女主持并肩走上舞台,追光打在他们身上。白畅站在舞台上,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台下嘈杂声自动安静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那把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清澈,稳定,带着一种不被环境干扰的从容。米多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从第一个字开始,他的视线就再没有离开过白畅。

晚会前半程很顺利。合唱、独唱、舞蹈、小品、器乐演奏轮番上阵,观众的反应也很给面子——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该笑的时候笑。刘思琪在合唱的时候站在第一排正中,唱得声情并茂,夏浩然在后面努力跟着调,但每次唱到高音部分就自动降半音,坐在台下的林枫用手机录了全程,然后在夏浩然回到座位上之后把视频在他面前反复播放了三遍,夏浩然追着林枫从自己班方阵一路追到隔壁班方阵边缘,被苏念念一手一个拽了回去。

白畅串场的时候特意提到了(1)班的合唱。他说:“感谢高一(1)班带来的合唱,他们的歌声让我们看到了明天的希望——虽然有个别同学的调子和明天还有一段距离。”台下爆笑。夏浩然在台下喊了一声“白畅你给我等着”,整个方阵笑得东倒西歪。米多也笑了,他看着台上那个拿着话筒、面不改色地开着玩笑的人,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现在站的地方,是他应该站的地方。他天生属于舞台,而台下几百个观众里,有一个人不只是来看晚会的。

晚会进行到后半程,出现了一个小事故。高二那个让夏浩然和苏念念同时押注的魔术表演果然翻车了——鸽子从袖子里飞出来的时机没把握好,飞早了,魔术师还没来得及展示“鸽子消失”的步骤,鸽子已经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舞台左侧的一品红上。观众愣了半秒,然后全场爆笑。魔术师的脸涨得通红,想伸手抓鸽子又不敢,鸽子站在一品红上歪着头看他,完全不肯配合。笑声越来越大。白畅在侧幕看到鸽子飞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起身了,他快步走上舞台,在笑声还没完全扩散开的时候从魔术师手里接过话筒,语气轻松随意地说了一句:“看来今天的特别嘉宾有点着急,想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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