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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跨年还在这儿(第2页)

笑声被安抚了。不是打断——是接住。他把鸽子的失误变成了一个笑点,然后顺势接上了下一段串词,把流程拉回了正轨。米多在台下看着白畅处理这场意外的全程,手心里几乎捏出汗来。他知道白畅能处理好——他见过白畅在广播站录节目时被突然断掉的设备打断后依然镇定地继续念稿,也见过他在课堂上被老师突然提问时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回答——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当白畅在台上用那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平淡语气说“特别嘉宾”的时候,米多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心动——心动是更轻更软的,而他现在的感觉是更重更实的,像有人用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脏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观众从前后四个门鱼贯而出,走廊上挤满了人,都在讨论晚会的高光时刻——白畅救场那段毫无悬念地当选今晚最佳。米多在人群里走得很慢,他在等白畅。夏浩然被他妈接走了,林枫说要去买奶茶提神回去刷数学卷子,苏念念说要去后台接白畅。米多没说话,只是靠在礼堂侧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白畅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西装换回了校服,蝴蝶结解了,头发被抓得有点乱。他端着一杯奶茶——苏念念买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廊上还有零星几个没散场的观众,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对每一个回头看他的人都没有特别的反应。走到米多面前,他停下来,把奶茶杯往米多手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我弄一下袖子。”他低头把校服袖口的扣子扣好。米多端着那杯已经被喝了一半的奶茶,看着白畅低头扣袖口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在某个地方被留下来——不是手机里那种会被翻来覆去翻看、最终被遗忘在相册深处的照片,而是更久远的那种。比如在记忆里专门开辟一个房间,把这一刻的灯光、温度、白畅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手指扣袖口时微微弯曲的弧度,全部装进去,贴上标签,锁好门。

“你今晚全场最佳。”米多说。

白畅扣好袖口,把奶茶拿回去喝了一口。“救场而已。”

“不是救场。鸽子飞了不是你的错,但你接住了。那是全晚会最难的一个环节,你接住了。”

白畅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被说中了什么之后轻微的窘迫。他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你每次都把我说得太好。”他说,声音被奶茶杯挡住了一半。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靠在门框上,一个端着奶茶的白净男生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对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临江没有大型的跨年活动——那种万人倒计时的事情只会发生在省城或者更北的城市——但一中校园里有自己的跨年传统:住校生和部分走读生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聚在操场上,一起倒数。校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派了几个保安在操场边上巡逻,确保没有人放烟花。

米多本来不打算来的。他家在江边,每年跨年都是米粒在客厅守着电视看跨年晚会,继母在厨房煮汤圆,米建国在书房里看文件。但今年夏浩然在群里发了一句“跨年夜操场集合谁不来谁是狗”,林枫回了一个字“好”,苏念念回了一长串表情包,白畅没回复。米多盯着白畅那个沉默的头像看了十秒,然后发了一句“我来”。

操场上聚了大概几十个学生,三三两两站在跑道上聊天。有人带了蓝牙音箱在放歌,有人用手机手电筒当荧光棒晃来晃去,有人偷偷带了仙女棒——就是元旦前夜被保安追着跑了半个操场的那种——这次藏在校服袖子里,点着之后往同伴手里一塞就跑,留下一道金色的弧光和一个被烫到的惨叫。白畅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自动贩卖机买的豆浆,看着远处几个女生在跳不知从哪个视频里学来的舞蹈。米多从操场入口走过来的时候,他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就认出了那个步幅和节奏——米多走路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跨得大但频率不快,和他在球场上带球推进时完全不一样。球场上他是快节奏的、冲撞的,走路时他是松弛的、散漫的。

米多走到香樟树下,站在白畅旁边。“你来这么早。”

“苏念念拉我来的。”白畅说。

“苏念念人呢。”

白畅用豆浆杯指了指操场对面——苏念念正和几个女生在一起,手里举着两根仙女棒,笑得比仙女棒还亮。米多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靠在香樟树粗糙的树干上。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在嘈杂中专门开辟出来的、被两个人共同拥有的安静。周围是跑调的歌声、仙女棒燃烧的嘶嘶声、有人被烫到的骂声、远处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但香樟树下这片区域好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个并肩站着的少年和不远处灯光的倒影。

“快零点了。”白畅说。

“嗯。”

“新年愿望想好了吗。”

“哪有那么快。你呢。”

白畅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远处的临时音箱里开始有人倒计时——十、九、八——白畅在“四”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米多一眼,在“三”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在“二”的时候把目光收回去,“一”——操场上爆发出一片乱七八糟的“新年快乐”的喊声,有人把最后几根仙女棒全点着了,金色的火花映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新年快乐。”白畅对着操场的方向说。

“新年快乐。”米多对着白畅说。

白畅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零点的嘈杂里撞上,周围是乱哄哄的欢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江面汽笛声,但白畅看米多的那一眼很安静——没有闪躲,没有惯常的平淡掩饰,就是很直接地、安静地看了他一秒。然后他把豆浆杯举起来碰了一下米多手里那瓶矿泉水。

“新的一年,”他说,“希望嗓子别再生病了。”

“还有呢。”

“希望期末考试数学不丢分。”

“还有呢。”

白畅把豆浆杯放下来,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台上的微笑要小得多,比平时的嘴角微动要大得多。他看着米多,用一种和晚会主持时完全不同的、只属于此刻的语气说:“你问我那么多干嘛,你自己的愿望呢。”

米多想了想。“我的愿望是——”他顿了顿,“明年跨年还在这儿。”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豆浆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二月最后的冷意和一月最初的潮湿,把他的刘海吹得微微扬起。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走吧”的语气说:“好。”

一个字。

但米多听懂了。和上次白畅在医院里回他“好”一样——不是知道了,不是嗯,不是行。是好的。好像在说你许的愿我会帮你实现,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米多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跟在白畅后面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身后操场上的人还在闹腾,但香樟树下已经安静了。

元旦假期三天。放假前一天,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疯狂布置期末复习作业。数学三张模拟卷,英语十篇范文背诵,语文八篇古文默写,物理两张综合卷,化学一张实验专题。夏浩然在收到所有作业之后崩溃了,趴在桌上用额头磕了三下桌面,说“这哪是元旦假期,这是考前冲刺班”。林枫说“你自愿参加的话我可以帮你补习英语”,夏浩然说“不了谢谢”,林枫说“你英语再不及格寒假就别想出来打球了”,夏浩然说“那你帮我补习吧”。林枫点了点头,用一种“成交”的表情继续看他的杂志。

白畅没有参与关于补习的讨论。他正在整理自己寒假去省城集训的行程。他妈元旦假期之前就帮他报好了名——省城最好的艺考培训机构,播音主持专项班,为期三周,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三。这意味着他的整个寒假将只有不到十天的休息时间,中间连春节都要在省城过。他把集训通知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张边缘。米多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张通知单。

“三周?”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嗯。本来想报两周的,但我妈说既然去了就报最长的。那边的师资比临江这边好,有省台的播音指导来上课。”白畅把通知单折好放进笔记本里,“腊月二十三开始,正月十三结束。除夕那天不放假。”

“除夕都不放?”

“说是有个特别讲座,请了省台的主持人来讲经验。”

“那你年夜饭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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