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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忌日上(第1页)

周六早上七点,米多被手机震醒了。不是闹钟——他的闹钟工作日才响,周末默认静音。是微信消息,连续好几条,震得床头柜嗡嗡响。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眯着缝看了一眼屏幕。五人群里夏浩然在刷屏——“今天打球!说好了!九点学校体育馆!谁迟到谁请奶茶!”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和三张篮球场空无一人的照片,也不知道他一大早跑学校去干嘛。

林枫回了一个字:嗯。苏念念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白畅没回。夏浩然又单独艾特了白畅:“白畅你别装死,我知道你五点半就起来了。”白畅回了一个字:在。

米多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准备再睡十分钟。然后他听到楼下传来张姨的声音——“米多!你爸让你今天去趟公司!”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回了一句:“今天周六!”

“你爸说周六也得去!他让你九点到!”

米多在被子里躺了五秒,然后一脚踢开被子坐起来。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上午去不了。我爸让我去公司。”夏浩然秒回了一串问号。林枫回了一个字:嗯。白畅没回——但他私聊窗口里跳出来一个问号,就一个符号,没有文字。米多看着那个问号,打字:我爸让我去公司。不知道什么事。白畅回了一个字:去。就一个字,但米多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个不太好的习惯——白畅发任何单字他都能读出语气来。不是翻译,是自动配音,用白畅平时说话时那种平稳的、在句尾微微往下降半度的调子。他打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早上练声了没。白畅回:练了。今天加了气息训练。他说你上次说我气息不够稳。米多想起上周体育课白畅跑完八百米之后在长椅边弯腰喘气,他站在旁边说了句你跑完步喘气的节奏可以调整一下——不是播音专业意见,就是一个跑步的人对另一个跑步的人随口说的话。白畅记住了。他居然记住了。米多把手机放进口袋,下楼洗脸。

米建国的建材公司在临江城北,租了一层旧写字楼的五楼,楼下是家连锁快餐店,楼上是会计事务所。电梯里的地毯磨得起毛,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示意图。米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大姐正端着茶杯刷手机,看到他进门,杯子差点没拿稳——“米多?你怎么来了?”“我爸让我来的。”前台大姐用一种“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你爸抓来劳动改造”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米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报价单,戴着一副老花镜,额头上压出两道抬头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着好几份不同的报价单和合同草稿,烟灰缸里按灭了两个烟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纸张受潮后的霉味。看到米多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侧面的小会议桌。

“坐。今天有个客户要来签合同,你坐旁边听着。”米多在会议桌旁边坐下来,手搭在椅背上。“什么客户。”

“市政公司的人。谈一单排水管的供货合同。你上次月考不是考了物理满分吗——看看图纸上的管径数据和承压参数,帮我核算一遍有没有问题。这种技术参数方面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他把一沓图纸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技术参数汇总表,翻到有红笔标记的那一页,往米多面前推了推。

米多拿起图纸翻了翻。他不太看得懂工程图的标注方法,但管径、壁厚、材质标号、承压等级这些基本参数他能读懂。他高一物理刚学了流体力学的基础部分——伯努利方程、管道阻力系数,王建国在课上讲过。

“爸,这批排水管是重力流还是压力流?”“是压力流,有一段要过江。”米多点了点头,继续看图纸。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被逼着帮家里干活的不情不愿,是那种一旦开始做某件事就会自动切换成专注模式的习惯。他打篮球也是这样,做题也是这样,高一帮白畅补数学时在白畅草稿纸上画火柴人也是这种表情。

米建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价单继续看。父子俩隔着一张会议桌,各看各的材料,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米多把图纸放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纸上列了几行数据,算出一个数值。然后他抬头问了一句:“爸,管子的承压参数按国标走,但你们选的这个壁厚在压力流工况下安全系数只有一点二。如果过江段要承受水锤效应——就是水流突然停止时产生的压力冲击波——这个系数偏低了。一旦冬天管道收缩或者阀门突然关闭,瞬时压力可能超过承压上限。要不要跟客户确认一下他们有没有做过水锤分析?”

米建国从报价单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着他,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物理课学的。流体力学。上个月王建国刚好讲过管道压力计算。水锤效应的公式是Joukowsky方程——Δp等于ρ乘以c乘以Δv,其中c是压力波速,ρ是流体密度,Δv是流速变化。这个公式本身不复杂,关键是要知道流速变化到底有多大,而这取决于阀门关闭的速度。你们的图纸里没有给出阀门关闭时间,所以我算不了具体的冲击压力值,但用瞬时关闭的极端情况来估算——安全系数至少要到一点五才够。”他把那张写了几行公式的便签纸推给米建国,“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叫我来不是帮你算数据的。你要跟我谈什么?”

米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图纸上。“先开会。开完会说。”然后他顿了顿,把眼镜收进胸前的口袋里,“你刚才那个数据——写得不错。学校教的能用上,没白学。我以前总觉得你们高中物理就是做题,没想到你还能把它用到实际图纸上。你比你爸强。”

十点整,客户到了。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手里拎着保温杯。米建国站起来跟他们握手寒暄,给米多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儿子,今天来帮忙看看技术参数”。米多站起来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图纸,全程没有插话,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谈判过程中有一个数据双方各执一词——客户那边的技术员说某段管径可以用DN600,米建国这边的方案是DN800,两档之间价差不小。米多翻到图纸那一页,看了看管段的长度和设计流量,又算了一遍流速和沿程水头损失,然后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米建国手边:DN600流速过高,沿程损失比DN800大约百分之四十,长期运行电费不划算。米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在接下来的讨论里直接引用了这个数据,语气平淡而有底气。客户犹豫片刻,最终同意了DN800的方案。签字的时候米建国往米多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表扬,甚至算不上一个眼神交流,只是下巴往胸口微微收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然后继续跟客户握手寒暄。

这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米多从小到大一直在解读他爸那些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米多注意到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咚、咚。那是白畅敲桌沿的节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了这个习惯。

客户走后,米建国把合同锁进文件柜里,然后转身看着还坐在会议桌旁边的米多。办公室窗户外面是城北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远处临江大桥的轮廓,能听到楼下快餐店排风扇的嗡嗡声。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在烟雾后面开口,声音比平时谈生意时低了很多。

“你妈的事。”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她的忌日快到了。十月二十号。你今年高二,功课忙,要是没时间——”

“我去。”米多打断他,声音很稳,“每年都去。”他靠在椅背上,“你叫我过来,主要不是为了看图纸吧。”

米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散尽。“你今年分科了。理科。你物理考满分,数学也满分。老师说你能冲京都大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想考哪里。”他抬起头看着米多,那双被生意场磨得很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太擅长表达的笨拙,“你分科那天回来说了句‘选了物理化学’,然后就上楼了。你选理科是因为擅长,还是因为喜欢?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喜欢什么。你像你妈——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别人说心里话。你妈也是这样。她生病那段时间,疼也不说,难受也不说,每天还是给我做饭,给我熨衬衫。我后来才看到她病历本上写的日期——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了那么多次检查,我一次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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