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米多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怎么了。”
米建国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米多。窗外楼下快餐店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远处临江大桥上车辆缓慢移动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工装衬衫背后有一道久坐留下的褶皱。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小子长大了。”他转过身来,把桌上的合同复印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早上我还被吓了一跳——你那个水锤效应一套一套的,王建国教得挺好。”
“王建国只讲了流体力学基础。水锤效应是我自己课后查的。”
“也是。你从小就这样——想要学的东西就自己查,从来不跟我说。”米建国坐回办公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像你妈不只是性格。你眼睛里那点东西——认真起来盯着图纸看的那股劲儿,跟她一模一样。她当年在纺织厂做质检,每天对着一堆布料样品,她能从几百个样品里一眼看出哪批料子有问题。所有人觉得她太较真,她说‘该做的事就得做好’。”他用手背轻轻叩了一下桌面,“行了,滚吧。跟你同学打球去。我听继母说你周末都是十一点出门的。”
“你怎么知道我周末打球。”
“你妈说的。你继母,她什么都知道。连你每天几点起床她都一清二楚——她怕你知道,从来不跟你说。”
米多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米建国。米建国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翻报价单了,姿态和两小时前米多刚进门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报价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米多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意识到自己敲手指的习惯大概不是从白畅那里学的——是白畅敲手指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而这个动作的源头就坐在他面前翻报价单,翻了几十年。
“爸。谢了。”
米建国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赶紧滚。但米多看到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下午两点,米多赶到学校体育馆的时候,夏浩然正在罚球线上跟林枫炫耀他的新球鞋——“限量款!我抢了两个月才抢到!”林枫看了一眼鞋舌上的标签,说“这是复刻版不是限量版,你被骗了”,夏浩然哀嚎的声音从体育馆传到了操场。苏念念坐在观众席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历史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米多进来,她把奶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来晚了。夏浩然被他新买的‘限量版’打击得体无完肤,已经崩溃了三次。白畅呢?”米多问。苏念念用下巴指了指球场对面的器材室。白畅正从器材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篮球。他穿着一件白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基础款篮球鞋——就是去年在操场上米多教他投篮时穿的那双,洗过很多次但还是很干净。他看到米多站在场边,走过来,把球袋放在长椅上。
“你爸找你什么事。”他问。
“合同谈判。客户要签一单排水管,过江段要压力流。物理课上学的东西还真能用到图纸上。”他从球袋里拿出一个球,在手里拍了拍,然后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只有白畅能听到,“还有我妈忌日的事。十月二十号。每年我爸都怕我去不了——怕我学习忙,怕我有事。他从来不直接问我过得好不好。他只会问我物理考了多少分,然后用那个成绩决定自己该不该担心。他觉得只要我成绩没掉,就说明我还撑得住。其实撑不住的时候成绩也掉不下来——你是见过我期中考试错三道基础题的。”
白畅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米多拍了两次球,然后把手里的篮球放下,从球袋旁边拿起自己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你什么时候去。”
“十月二十号。周末。”
“我跟你去。”
米多抬头看他。白畅的语气很平静,和平时说“我去广播站录音”或者“我去食堂吃饭”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他在等米多的回答。
“你周末不是要去图书馆看那本《国史大纲》吗。”
“那本书不会跑。我跟你去。”
米多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冰的。白畅从来不喝冰水——对嗓子不好。他给米多的水也是温的,这个细节米多注意到已经快一年了,从来没提过。
“好。”他说。